第9章 想家

天色彻底大亮。

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杨树叶，碎成斑驳错落的光点，洋洋洒洒落在周霜身上，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所有阴冷与诡异。

周霜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疲惫尽数消散，一片清亮通透。她下意识低头望向树下，来来往往的工人步履匆匆，成群结队从大杨树下走过，奔赴各个车间上班。

大家说说笑笑、打趣闲谈，声音清亮鲜活，满是人间暖意，再也寻不到半分阴邪痕迹。

她不再迟疑，抓着枝干顺势往下攀爬。

此刻她才真切察觉到身体的变化，手脚轻盈柔韧、力道十足。不过短短几十秒，她便稳稳落地，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稳如平地。

更让她惊喜的是，脑袋上的伤口原本隐隐作痛，此刻竟全然没了痛感，纱布之下，伤口正在快速愈合着。

树下路过的几个行人瞥见独自从大树上下来的周霜，微微愣了愣，好奇驻足打量。可看来看去，只觉得是个普通小姑娘，并无半点异常，便收回目光，匆匆赶路上班。

清晨的厂区喧嚣有序，彻底褪去了深夜的阴森诡谲。

周霜整理了一下衣角，压下心底的讶异，转身朝着杨柳树后方的三厂食堂走去。上次在一厂食堂跟别人打了一架，这段时间她都不想再去那边吃饭了。

清晨的食堂热气腾腾、烟火缭绕。

“阿姨，麻烦给我两个花卷。”

周霜熟练地点了早餐，又打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避开人多热闹的位置，找了个僻静不起眼的角落落座。

三厂的食堂以面食为主，松软的花卷、酥脆的油条、鲜香的包子、劲道的面条，每一样都物美价廉。食堂还有各式免费清汤，其中胡辣汤最为浓郁入味，是周霜最爱的早餐。

只是她的饭卡余额有些见底了，不能随心所欲、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了。

便宜管饱，就行。

就在她低头小口吃着花卷时，一道爽朗的笑声自身后响起。

“两把刀！你什么时候出院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医院接你啊！”

何大勇端着满满一碗面条，快步走了过来，眉眼带笑，神情真挚。

周霜抬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略显尴尬的浅笑：“昨天就出院啦，就没特意说，你也来吃早饭呀？”

每次见到何大勇，周余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多年前那个窘迫难堪的午后。

那时她，在班上和女生吵架受了委屈，满心绝望，哭着找校长执意要退学，最后被老师临时调剂转去了别的班级。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自己满脸泪痕、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发丝凌乱，丑得不敢看人。是丽老师牵着她，站在陌生的教室门口，是何大勇第一个朝她招手，主动喊她坐到他旁边的空位。

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心底，以至于时隔多年，每次面对何大勇，她依旧会莫名羞涩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大勇坦然坐下，放下手中餐盘，眼神真切，满是关切：“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脑袋还疼不。那天差点被你吓死了。”

“还好，差不多好了，就是伤口还没彻底长利索，那天谢谢你们。”周霜感激的向何大勇道谢。

何大勇闻言，看着周霜的脑袋，隔着厚厚的纱布，什么伤痕都看不清，他便皱着眉追问：“那你后续要不要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厂里干活累，怕你恢复不好落下病根。”

周霜轻轻收回手，语气平淡坚定：“暂时不回去。”

何大勇看着她碗里简简单单的两个花卷、一碗胡辣汤，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你就吃这些？也太没营养了，刚出院怎么能这么对付自己。”

周霜嘴里塞满花卷，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笑着回答：“能吃饱就挺好的，哪能讲究那么多。”

何大勇低头看着自己碗里油亮劲道的面条，慢慢垂下眼眸，怔怔发起呆来，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怀念：“我要是受伤生病，我奶奶肯定立马杀鸡炖汤，变着法子给我补身体。”

他脑海里满满都是家乡的烟火气息，每次在家吃面，奶奶总会特意给他煎两个金黄酥脆的荷包蛋，滋滋冒油、外脆里嫩，香得人直流口水。

远离家乡的少年，最容易被一口家乡味道勾起思念。

周霜看着他落寞的模样，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打趣安慰：“大勇啊，你可千万别受伤生病，在厂里没人照顾你，更没有奶奶给你杀鸡补身子，好好的比啥都强。”

何大勇回过神，抬头看向她，眼底的落寞散去几分，笑着问道：“你这么早过来吃饭，等下要上早班吗？”

“哪有，”周余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笑着打趣回去，“饿醒了就过来吃饭而已，不上班还不能早起吃饭啦？”

闻言，何大勇咧嘴一笑，眼神认真又诚恳：“那我晚上下班去找你，我请你吃饭，吃点好的，给你好好补补身体。”

说完，他低下头，大口嗦起面条，速度快得惊人。

“慢点吃！别着急，小心呛到！”周霜连忙叮嘱，从小到大她都看不懂这样狼吞虎咽的吃法，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呛伤自己，“得我请你们吃饭，要好好感谢你们的。”

“不麻烦！”何大勇放下筷子，语气执拗，眼底泛起淡淡的红意，声音微微哽咽，“天天吃厂里的大锅饭，早就吃腻了。我想吃我奶奶做的辣椒炒肉了，晚上喊上王望丰他们，一起去外面的家湘菜馆搓一顿。”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背着行囊、远离亲人、漂泊在外打工，日日重复枯燥的流水线生活，谁又能不想家、不眷恋家里的烟火温暖呢？

食堂人声嘈杂，烟火温热，周霜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思乡委屈，心头也跟着泛起酸涩。

家……

她轻声在心底默念一遍，心绪复杂难言。

想，也不想。

那座生活了几年的房子，承载过她的童年，给过她安稳温暖也是有限的。

她笑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打趣道：“看你这样子，都快哭鼻子了。来，姐姐肩膀借你靠会儿，想哭就哭会儿，但是不准把鼻涕擦我衣服上啊。”

何大勇和她同岁，只比她小两个月，她当句姐姐，理所应当。

“谁要哭了！我才没那么矫情！”何大勇瞬间抬头，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嘴硬反驳，快速喝完碗里的面汤，端起餐盘站起身，“不跟你闲聊了，我上班去了。我六点准时下班，你记得晚上下楼就行！”

话音落，他脚步匆匆走向餐具回收区，转身汇入上班的人流。

周霜快速喝完碗底剩余的胡辣汤，收拾好餐具，也离开了喧闹的食堂。

走在清晨的厂区小道上，微风拂面，心绪翻涌。

犹豫许久，她还是去了电话亭，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母亲熟悉的声音传来，听闻她受伤住院，语气满是焦急担忧，反复叮嘱她好好养伤，执意让她辞工回家休养，还说要让同在这座城市打工的堂姐，直接去厂里接她去火车站。

周霜轻轻咬唇，平静地拒绝了。

她暂时不想回去，一点都不想。

小时候无数个被打骂、被责罚、被冷落的日夜，她心底最执拗的念头，就是快点长大、快点逃离，永远不要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如今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她绝不想再回头。

旁人的家，是遮风挡雨的港湾，是温暖安稳的归宿。

可她记忆里的家，四季皆是煎熬。

夏日闷热燥热，酷暑难耐；冬日寒风刺骨，四处漏风漏冷，整夜手脚冰凉，怎么睡都暖不热被窝。

老房子破旧简陋，漏雨又漏光。外面暴雨倾盆，屋内小雨淅沥，床铺被雨水打湿，冰冷黏腻；外面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直直晒进屋里，床铺滚烫燥热。

别人白日休憩、夜晚安睡，而她的年少时光，是白日晒太阳，夜晚晒月光，从未有过安稳。

从小到大，姐姐弟弟都有属于自己的专属小房间、专属床铺，唯独她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直到十四岁，她才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张床位。

从前，她常年和姐姐挤一张小床，姐妹和睦尚且安稳，一旦闹了矛盾，就会被姐姐无情赶下床，只能去和弟弟挤睡。

若是同时惹姐姐弟弟不快，便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柜子缝隙、冰冷地板、硬邦邦的长板凳，哪里空、哪里冷，她就睡在哪里。

老旧的预制板楼板隔音极差，深夜哪怕只是轻微的翻身、挪动，都会被楼下的父母听得一清二楚，动辄就是一顿厉声责骂。

她至今记得无数个委屈的夜晚。

有一次 父母外出不在家，她和姐姐弟弟争执吵闹，最后被两人联手赶出房间，孤零零站在漆黑的院子里，怎么敲门、怎么哀求，里面的人都置之不理。

最后是年迈的奶奶闻讯赶来，一遍遍敲门无果，只把哭泣不止的她带回自己房间。

那一晚，她躺在奶奶温暖的被窝里，依旧满心委屈，噩梦缠身，半夜哭着醒来，无人慰藉。

后来，父母终于给她搭了一张专属的“床”。

不过是几块废弃木板，随意钉成的简易木架，粗糙简陋、摇摇欲坠。

木架上铺着老旧发黑的碎木板，再垫上层层干枯发硬的稻草，最上面铺几件穿烂、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最后盖一床单薄破旧、常年不暖的旧棉被。

就是这样一张简陋到极致的床，当年的周霜，却开心了整整许久。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四处漂泊，不用再看人脸色、随处将就过夜，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无人驱赶的小小角落。

只是那张床，从来都不暖和。

直到长大离开家，独自在外生活，她才恍然知晓——

原来冬天睡觉，是可以手脚舒展、整夜温热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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