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反杀

夜半三更，寒风刺骨。

马车停在一座荒废的庄子前。院墙斑驳，青苔爬满了半截墙面，门板歪斜着，像是许久没有人来过。

两个婆子把林知微和丫鬟春桃从车上推下来，推到庄子门口。其中一个抬手拍了拍门环，朝里面喊了一声：“人送到了。”

门从里面拉开，赵婆子探出头来。两个婆子跟她对了个眼神，什么话都没多说，转身上了马车，车轮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婆子这才把门推开，提着灯迎出来，满脸堆笑。

“大小姐一路辛苦，快进来歇着。老奴给您烧了热水，一会儿给您端参汤来暖暖身子。”

林知微看了她一眼。这婆子太热情了。她被父亲连夜赶出家门，送到这荒郊野外来，一个看庄子的下人，凭什么对她这么殷勤。但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跟着赵婆子进了西厢房。

西厢房里阴冷潮湿。墙角结着蛛网，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床板硬邦邦的，铺的褥子又薄又旧。春桃把手里的包袱放下，搓了搓胳膊，打了个寒颤。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赵婆子端了两碗参汤进来。碗是粗瓷的，碗口冒着白气，汤色偏深，像掺了什么东西。

“大小姐，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熬了碗参汤，您和春桃姑娘趁热喝。”她把碗搁在桌上，笑了笑，转身推门出去。门合上的瞬间，她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快步走了。

林知微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色深褐，比寻常参汤的颜色重了些。她端起碗，凑近鼻尖。甜腻的参味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极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她的手指停在碗沿上，没有再动。

这个气味，她记得。

一个月前那个夜里，她的妹妹端着一碗药进来，药汤很清，也是这样的气味。当时，妹妹说这药退热安神，护胎固本，叫她快点喝下。她烧得昏沉，没有力气多想，仰头饮尽。

数息后，腹中炸开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一股滚烫的猩红迅速浸透床褥。她疼得几乎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恍惚听见稳婆的声音：“生了！龙凤双胎！”然后，又是一阵哭腔：“小少爷，小小姐……没气了！”她彻底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只听得一声叹息：“胞宫根基已毁，再无孕育可能。”

林知微猛地放下碗。

“别喝。”

春桃刚端起碗，闻言愣住。她的手指还扣在碗沿上，微微张着嘴，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小姐。

“味道不对。”

春桃的手一抖，碗里的汤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她赶紧放下碗，脸色白了大半。两人谁都没有碰那碗汤，和衣坐在床边，等着。

过了不到一炷香，院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林知微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赵婆子正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火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嘴角翘着。

林知微拉着春桃趴到桌上，把汤碗推倒，汤洒了一桌，淌到桌沿，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两人闭着眼，一动不动。

门被推开。赵婆子走进来，脚步停在桌边。她弯下腰，先探了探林知微的鼻息。林知微屏住呼吸，连胸腔里的心跳都压得极轻。赵婆子又探了探春桃的鼻息。春桃憋着气，脸涨得发青。

赵婆子直起身来，拍了拍手，嘴角一弯，冷笑一声。

“成了。”

她转身往外走，手里还提着那盏油灯，灯焰晃了两晃。春桃忽然睁开眼，抄起桌边一条板凳，抡圆了，朝着赵婆子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砰——”

板凳腿磕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婆子哼都没哼一声，扑通一下栽在地上。油灯从她手里脱出去，摔在青砖上，灯油泼了一地，火苗窜了一下，灭了。

赵婆子醒过来时，手脚被绑着，坐在冰冷的地上。绑她用的是她自己的腰带，捆得结结实实，手腕上勒出了红印。面前站着林知微和春桃。林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春桃叉着腰站在旁边，胸口还在起伏。

“说！谁指使你的？”春桃的声音又尖又急，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赵婆子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墙。她的嘴张了张，声音发颤，嗓子眼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大小姐饶命啊，是，是二小姐。她给了老奴一包药，让老奴放在参汤里。”

“二小姐还说了什么？”林知微的手指攥紧了。

赵婆子犹豫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咬了咬牙：“二小姐说……大姑娘活着一天，她就一天不能安心嫁进沈家。”

林知微蹲下身，与赵婆子平视。月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婆子心里。

“赵婆子，我问你。我是林府嫡长女。你给我下药，你觉得我父亲会放过你？”

赵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比地上的月光还冷。

“你杀了主子的女儿，你还能活？”

赵婆子的肩膀一颤。

“二小姐让你下毒，可你要是没下成——”林知微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觉得二小姐还会饶了你吗？”

赵婆子被这连连逼问吓得浑身直颤，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涌出泪来：“大小姐饶命……老奴给您磕头了……”她挣扎着想跪起来，可手脚被绑着，只能在原地扭动。

“你若想活，就回去复命，便说人已死。”林知微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剩下的，不用你管。”

赵婆子拼命点头，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谢大小姐，谢大小姐……”

春桃上前解开绳子。赵婆子爬起来，手腕上两道红印，她揉了揉，点头哈腰，转身跌跌撞撞地从后门跑了。后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残汤又淌了一滩。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荒野，月光惨白，照在枯草上，像铺了一层薄霜。林知微坐了一会儿，看着桌上的参汤。汤渍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暗色，沿着木纹慢慢渗。她的眼神越来越冷，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她从怀里摸出母亲那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母亲的字迹清瘦工整，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上面写着：镇武侯府太夫人亲启。

“若有一日，吾儿林知微遇难，还望太夫人照拂。”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信封上，照得那些字隐隐约约。她想起母亲临走前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一口气，说“娘对不住你”。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母亲知道自己走后，这个女儿在林家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给她留了这封信。

妹妹一旦嫁入沈府，身上便多了几层庇护。而她眼下孤身无依，想要扳倒她，谈何容易。

她转念一想，沈府仰仗的正是镇武侯萧衍。想要将妹妹和沈府一同拉下地狱，唯有借镇武侯的势。

而母亲这封信，就是她进镇武侯府的敲门砖。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用。她要用自己的本事先进去，站稳了，再找机会。她懂药理，母亲留下的药典在她手上，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想到这，林知微缓过神来，把信折好，藏到胸前，贴着心口放着。

“小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春桃凑过来，声音还带着颤。

“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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