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轿

天刚蒙蒙亮，两人从庄子后门出去，沿着小路上了官道。晨雾还没散，路边的枯草上挂着露水，沾湿了林知微的裙摆。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春桃抱着包袱小跑着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越来越远的庄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客、推车的农妇，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唢呐吹得又尖又亮，刺破了清晨的薄雾。

一队迎亲队伍正从岔路上过来。

红绸开道，灯笼高挂，走在最前面的两排人手里举着喜牌，上面贴着金纸剪的双喜。花轿在队伍中间，八人抬着，轿顶上的红绸在晨风中飘动，像一团烧着的火。沈文彬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胸前系着红绸花，腰上佩着新打的玉带，脸上带着笑，下巴微微扬着。

林知微站在路边，看着那顶花轿越来越近。

轿帘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脸。是她的妹妹林知柔。她盖头撩在一边，头上插着金步摇，耳垂上坠着拇指大的珍珠。脸上的妆容精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眉心贴了花钿，嘴唇涂得鲜红。她正往外看，嘴角翘着，那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

林知微看着那张脸，想起了一个月前。

沈老夫人逼她跪在地上，将一纸休书甩在她脸上。休书的纸角扫过她的额头，落在地上。沈老夫人指着她的鼻尖，怒骂她犯了七出之条，无子为大，让她即刻滚出沈府。沈文彬站在旁边，别过头去，嘴唇抿得紧紧的，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她咬破指尖，滴血按印，走出沈府大门时，没有回头。

她离开沈府的第二天，妹妹便穿着她出嫁时母亲亲手给她做的那件藕荷色衫子，爬上了沈文彬的床。回来后跟父亲说是姐姐指使的。父亲一怒之下，连夜将她赶出了林府。

花轿从林知微面前经过，围观的路人挤在两边看热闹，有人撒花瓣，有人踮着脚往前探，没有人注意到路边树下站着的这个女人。

“听说沈大人攀上了镇武侯，连升两级，如今已是正五品武选郎了。”

“难怪。前头那位夫人刚小产，转头就休了。”

“嘘，小声些。听说新夫人是前头那位的庶妹，这里头水深着呢。”

“庶出的命好呗。嫁过去就是官家夫人，往后穿金戴银，可不比在娘家熬着强……”

春桃站在她身边，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气得浑身发抖。她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音。

“凭什么……”她咬着牙，“她害了人，凭什么还能风风光光出嫁？”

林知微看着那顶花轿消失在官道尽头。红绸飘远，锣鼓声渐渐模糊，路边只剩一地散碎的花瓣和踩烂的泥。她收回目光，拍了拍春桃的肩，掌心覆在她紧绷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这笔账，我会让她连本带利还回来。走吧。”

她转过身，继续往京城的方向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也稳了些。春桃抹了一把眼睛，攥紧包袱，小跑着跟上去。

走了几日，路上住了一间破庙。庙门只剩半扇，歪歪斜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夜里，春桃缩在角落里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包袱。林知微就着月光翻看药典，一页一页，把母亲教过的方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月光照在纸页上，母亲的笔迹清瘦工整，每一行批注都像是昨天刚写下的。天快亮的时候，她合上药典，看着窗外发白的天色。

“春桃，起来。京城快到了。”

春桃揉着眼醒来，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把包袱抱紧了些。二人继续赶路。

刚进城门，林知微便望见一个官兵正把城门口的旧告示撕下来，刷上浆糊，贴上新的。浆糊还没干透，纸角翘着，风一吹就啪啪地响。周围围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聘金又涨了？这都第几回了？”

“听说太夫人是心病。镇武侯年过三十还不娶妻，把她给气出来的。”

“心病难医啊……”

“可不是嘛，这俩月都找了上百个医娘了，竟没一个合适的。”

林知微挤到最前面，盯着新告示上的字。镇武侯府，聘医娘一名，专司太夫人头疾。月银百两，另有赏赐。她心里一动。头疾本是母亲生前最擅诊治的病症，她自幼随母亲学医，早已得其真传。她没有犹豫，抬手撕下告示，纸角在她指间折了一下。

身后又是一阵议论。

“这姑娘谁啊？胆子不小，镇武侯府的告示也敢撕？”

“太夫人找了上百个医娘都没合适的，她一个年轻姑娘能行？”

林知微充耳不闻，把告示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人群。

春桃追上来，喘着气问：“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镇武侯府。”

镇武侯府坐落在城东最宽的那条街上。朱红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匾额上“镇武侯府”四个金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门口站着两个门房，腰杆挺得笔直。

林知微离正门还有十来步远时，迎面快步走来二人。为首的男人三十五六岁，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他走得极快，眉头微拧，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林知微本能侧身让路，但对方也正好往她这边偏了一步。两人撞上了。

她被撞得往后一仰，整个人往后倒去。那男人本能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的腰。掌心扣在她腰侧，力道很稳，没有让她摔下去。

她抬头，他低头，四目相对。

那男人看清了她的脸，瞳孔骤然一缩。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被刺痛的东西。眉心猛地拧紧，眼底翻涌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知微失去了支撑，往后踉跄了一下。春桃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她，抬头瞪着那个男人，声音又急又尖。

“你这人怎么这样？撞了人也不扶一下！”

那男人身后的护卫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厉声道：“大胆！你知道这是谁吗？”

护卫还要再说什么，那男人抬手止住他。他没有看春桃，也没有道歉。他看了林知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知微看见了他的眼神，冷的，沉的，像是在克制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方才更快，锦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

护卫快步跟上，压低声音：“侯爷，怎么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步子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刀子。护卫立刻闭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

林知微看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他的背影很快，快得像在逃。她记住了他的脸，也记住了他看她时那个眼神。

春桃还愤愤不平，嘴里嘟囔着：“什么人啊，撞了人连句话都没有……”

“走吧。先去侯府要紧。”林知微劝慰道。

两人走到侯府正门。

“你在门口等我。”

春桃点头：“小姐，放心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好消息。”

林知微转身，走向门房。她把告示递过去，说了一句话。门房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春桃，抬手示意她进门。

林知微背脊挺直，抬脚跨进侯府大门。正巧和两个外出采买的丫鬟擦肩而过。走在前面的丫鬟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几包药材，她侧着头跟同伴说话，声音不大，但飘进了林知微耳中。

“太夫人的病这次怕是不好。听说昨儿又吐了一回，连粥都喝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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