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守夜

他的手刚贴上去，就缩了回来。掌心触到的那片滚烫，像是碰到了烧红的铁。

他站起来，仔细打量四周。洞口崖壁上有渗出的山泉，细得像一根线，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崖壁往下淌，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快步走过去，用力撕下衣袖内衬。粗布被撕开的声响在夜里格外刺耳。他把布凑到山泉下面，等水一点点浸透，从布角滴下来，才取回来。

布是凉的。他蹲下去，把湿布敷在她额头上。

林知微的眉头动了一下，像被凉意惊到了，随即缓缓舒展开来。眼皮底下的眼珠动了动，没有睁开，只是呼吸匀了些。

布温了。他起身，又走了一趟。

第三趟回来，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他蹲下来，把湿布重新敷好，侧过身，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她的呼吸打在他耳廓上，又烫又急。嘴唇翕动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张不开，也说不清。他等了很久，才听见两个模糊的字从她唇间挤出来。

“……疼……血……”

她的声音又轻又碎，像是从梦里最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滴泪从她眼角滑出来，顺着鬓角淌进发丝里，隐没不见了。

然后，她的眉头猛地拧紧，嘴唇骤然张开。

“孩子！”

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一根针，扎破了梦里的迷雾。

他握着布的手悬在半空，僵住了。布被他攥紧，指缝间挤出一两滴水，掉在他的膝盖上，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他没有出声。过了几息，他把布重新叠好，贴在她额头上。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依旧烫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把她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坐回去，靠着石壁，看着篝火，看着她。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瘦，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他想起她在崖壁上抓住藤蔓的样子，手指攥得那么紧，骨节发白，像在攥着一条命。

半夜，他又拨了几次火。木柴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又落下来。他不让火苗灭。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的呼吸才渐渐慢下来。这一夜，他未曾合眼。

他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把火堆踩灭，灰烬里还有一点暗红的星。他在她身旁蹲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烧退了些，但依旧烫。

他没有犹豫。一把将她扶起来，放在背上。她软软地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又烫又急，一阵一阵的。

他背着她往山下走。山路很陡，碎石在脚下滚动，滚出去老远才停。她在他背上颠了一下，他把她往上托了托，走得更稳了些。

……

镇武侯府，大门外。

春桃蹲在府门口的石阶上。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眼角挂着一夜没干的泪痕。陆平站在她旁边，手按着刀柄，来回踱步，靴底在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陆侍卫，你说他们该不会出事了吧？”春桃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发颤。

“不会。”陆平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步子没停。

长街尽头，一匹马缓缓走过来。马蹄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

春桃猛地站起来，踮起脚，脖子伸得老长。陆平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往前探了探身。

马背上两个人。前面那个歪歪斜斜靠着，头发散着，披了一肩。后面那个攥着缰绳，一身素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小姐！”

春桃冲了出去。裙摆翻飞，脚步急促，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陆平跟在后面。

萧衍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没让春桃接。他伸手把林知微从马上抱下来，打横抱在怀里。她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侯爷——”春桃追上来。

“去请大夫。”萧衍头也没回，侧眼示意陆平。陆平转身就跑，靴声急促，消失在回廊尽头。

……

偏院，内寝。

萧衍缓缓将林知微放在床榻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她被放下的时候，头在枕上偏了一下，碎发散在枕面上，黑压压的一团。

“去烧热水。”萧衍侧头示意春桃。

春桃慌忙点头，抹了一把眼泪跑出去。

萧衍站在床边。他轻轻扫去她衣襟上沾着的泥和碎叶，指尖拂过那些细碎的杂物，动作很慢，很轻。他把被子拉到她的肩膀位置，又掖了掖被角。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她。

不一会儿，陆平带着大夫急促进来。大夫五十来岁，背着一只半旧的药箱，箱角磨得发亮。他先向萧衍行礼，萧衍抬眼示意他，大夫随即上前搭了脉。手指按在她腕上，搭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眉头越皱越紧。他又探了探她的额头，翻了翻眼皮。

“侯爷，这位姑娘，本就体内寒气极重。”大夫收了手，转向萧衍，声音压低了些，“如今又受了伤，冻了一夜，这才引的高烧不退。”

萧衍没说话。他站在床尾，目光落在她脸上。

大夫顿了一下，又问：“她从前，生养过？”

春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手一抖，热水洒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她飞快地看了萧衍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这体寒，少说也有好几年了。加上胞宫亏损得厉害，像是产后落下的病根。”大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次烧退了，也得好好养。若养不好，日后恐难生育。”

萧衍沉默了一息。

“开药方吧。”他顿了顿，“就用最好的药，别落下病根。”

大夫应声退出门去，药箱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萧衍又看了林知微一眼。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生。

“照顾好她。”他说完便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衣摆翻动，带起一阵风。

春桃应了一声，回头确认萧衍已经走远了。她快步到床边，拧了帕子，擦林知微脸上的汗。帕子是粗布的，擦过额头、脸颊、下巴，擦到眼角时，她看见那里又湿了。

“小姐……”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眼泪掉下来，砸在帕子上。

林知微的眼睫动了一下。手指攥了攥被角，攥得很紧。

……

镇武侯殿，书房。

萧衍坐在案前。案上摞着昨夜没批完的公文，一本没少。他翻开第一本，看了三行，合上了。又翻开第二本，随即又合上了。手指在书页边缘反复地摩挲着，摩得纸角起了毛。

陆平站在一旁。他发现了异常，但不敢出声，只是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自己靴尖上。

萧衍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出一个画面。她躺在山洞的苔藓上，嘴唇翕动，那两个字从她唇间挤出来，清清楚楚。

“孩子！”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的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月亮渐渐爬上了枝头。窗外一片清冷的白，院里的石板路上凝了一层薄霜。

他站起身，径直出门，往偏院方向走去。步子迈得很快，衣袍翻卷。

陆平看着他急促远去的背影。那个方向是偏院。他垂下双肩，叹了口气。

“唉——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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