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醒来

萧衍站在偏院外回廊转角处，背靠着廊柱，一动不动。眼底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从昨夜到此刻，他未曾合过眼。

隔着半开的窗户，他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春桃正坐在床边，端着一只粗瓷碗，一勺一勺地往林知微嘴里喂药。林知微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一只旧引枕，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下颌瘦得几乎撑不住皮肤。她的头发散着，乌黑的长发铺在枕上，衬得那张脸越发没有血色。

春桃喂完药，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拧了帕子，替她擦脸。帕子是粗布的，拧得半干，从额头擦到脸颊，又擦到下巴。林知微闭着眼，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不踏实。

春桃一边擦一边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窗听不清。但萧衍看见春桃的嘴唇翕动，偶尔抬手抹一下眼角，肩膀微微耸动。

然后，林知微的眼睫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帐顶，然后偏过头，目光慢慢移向窗户这边来。她的眼神虚弱，但很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觉。

萧衍侧身闪到廊柱后面。

背贴着冰冷的柱面，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胸腔里。他屏住呼吸，等了几息，才又慢慢探出头去。

她没有再往这边看了。

她正偏着头跟春桃说话，声音太小，听不清。

萧衍在廊柱后面站了一会儿。

晨风吹过来，带着院中枯草的涩味。他垂下眼，看见自己的手。那只手昨夜攥过缰绳，抱过她，给她换过敷额头的湿布。此刻，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把手收进袖中，转身走了。

步子很轻，连回廊上的薄霜都没踩碎。

......

林知微是被一阵药味呛醒的。

那气味钻进鼻腔，苦涩，浓烈，带着一丝参须的甘甜。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偏院的帐顶是灰青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缝。窗纸透着薄薄的天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天刚亮还是已经入了夜。

她想动，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脚踝一阵剧痛传来，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小姐！您终于醒了！您都昏睡了一整天了。”

她扑过来，双手捧住林知微的手，掌心滚烫，手背上还沾着药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知微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她靠在枕上，微微偏过头，看着春桃哭得通红的鼻尖，抬手想拍她的肩。

手抬到一半，没力气。指尖在空中晃了一下，又落了下来。

春桃赶紧握住她落下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的汗和泪混在一起，又湿又热。“小姐，您别动。大夫说了，您得静养。您烧了一整夜，奴婢都快吓死了……”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抽抽噎噎的，整个人蹲在床边，肩膀一颤一颤。

林知微的目光越过春桃的肩头，望向窗户的方向。

窗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她恍惚间，好像看见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个影子，青灰色的，一闪就没了。

她没多想。

“春桃，我怎么回来的？”她问。

春桃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小姐，侯爷他……好像挺在意您的。奴婢看得出。”

林知微听着，心头一紧。

春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大夫问您生养过没有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奴婢当时吓得要命，腿都软了。可他什么都没问。”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姐，要不……把您的事告诉他？让他替您做主？他要是肯帮您，沈家那边——”

“春桃。”

声音不大，但春桃立刻住了嘴。

林知微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帐顶那道裂缝上，烛火的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进府没几天。他凭什么信我？凭他救了我一次？”

沈文彬是他刚提拔的人。他怎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舍弃自己的得力干将。而且，他本来就对我有偏见。昨日不过是因为他误会了我，不得不见死不救罢了。

林知微心里跟明镜似的。

春桃急了，声音拔高了些：“可侯爷他明明——”

“眼下最要紧的，是治好太夫人。只有把太夫人的病治好了，才能在府里站稳脚跟。”

林知微从怀里摸出那截紫珠。紫珠的果皮已经干皱，但果粒还饱满，透着一层暗紫色的光泽。她看了两眼，叮嘱春桃。

“研成粉末，装在瓷瓶里。每次一勺，加在太夫人的汤药里。”

春桃双手接过，指尖碰到紫珠时顿了顿，小心地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什么金贵的东西。

“扶我起来。”

“小姐，您不能——”

“扶我起来。”

春桃看着她。林知微的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人不敢再多劝。春桃上前一步，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扶着她的胳膊，慢慢将她扶起。林知微咬着牙，眉心拧成一个结，但一声没吭。她把腿挪到床沿，脚踩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春桃赶紧扶住她。

她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挪到桌边，命春桃取来纸砚。

她拿起笔，蘸了墨。

萧衍疑心极重，眼里揉不得沙子，断不容身旁之人有半分欺瞒。若有一日对她身份起疑，那必定能查出她“寡妇”身份有假。她得赶在他起疑之前，先将云州那边的口供做实。想到这，她落了笔。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春桃站在旁边，看着她家小姐弓着背、低着头，烛火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递给春桃。

“找人送去云州，外祖母家，别让人瞧见。”

春桃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她接过信，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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