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弩箭与符火

“趴下——！”

韩铁山的怒吼与弩弦的颤鸣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

三支黑色弩箭以“品”字形排开，将侯魁的头部、咽喉与胸口尽数封死。这是军中弩手才具备的技法，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侯魁本就肺腑带伤，反应迟了半拍，眼看就要避让不及——

沈砚几乎是出于本能，一头撞在他肩头。

两人翻滚倒地，最上方那支弩箭“夺”地钉入门框，箭尾仍在嗡嗡震颤。第二支擦着侯魁耳根掠过，划开一道皮肉。第三支，狠狠扎进他肩头，将人牢牢钉在了地面上。

侯魁痛得闷哼一声。

几乎同一时刻，更棚上一道黑影扑下。韩铁山等的就是弩手射完、换矢的这个空隙，鬼头刀裹着劲风劈进巷口，与一个翻墙而入的黑衣杀手硬碰硬撞在一处，火星迸溅。

“护人！拿证据！”韩铁山吼声如雷。

赵灵溪的两名女护卫一左一右扑上前去，一人搀扶侯魁，一人拔刀迎敌。赵灵溪自己却没有后退，她一把拽起沈砚：“他说东西藏哪儿了？！”

沈砚被拽得一个趔趄，脑子却转得飞快——侯魁方才那句话，被弩箭生生截断在“藏在”两个字上。

藏在哪儿？

他没有时间问第二遍。巷口屋脊上，黑影接二连三地落下，竟有七八个之多，清一色夜行衣、蒙面，配备手弩短刀，彼此配合默契，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韩铁山一刀逼退眼前人，吼道：“是相府的‘黑衣台’！这帮人行事不择手段，公主，走！”

走？沈砚看向肩头中箭、嘴角淌血的侯魁。

人若是被对方抢走，那份能够定魏怀安罪责、牵扯出相府内情的押帖与手书，一旦错过今夜，便再也无从获取。

“侯魁！”他扑过去，按住他流血的肩头，凑到对方耳边急声发问，“东西藏哪儿了？！说一个字就行！”

侯魁气息微弱，涣散的眼神勉强聚拢几分。他抬起染血的手，颤抖着，先指了指自己，随即又点向地面。

沈砚一怔。

指自己，指地……他心念电转，目光飞快扫过侯魁的贴身内衫，又落向脚下被血浸透的青砖。

“东西不在他身上，应当藏在他常住之处的地下……”沈砚连忙追问，“你养病藏身的地方，究竟是哪儿？！”

侯魁嘴唇微微颤动，气息破碎。沈砚俯下身将耳朵凑近，才勉强分辨出寥寥数字：

“……废……窑……第三……灶……”

废窑，第三灶。

是鬼市那一片废弃窑场！

沈砚心头剧震。侯魁出身火攻营，最擅长藏匿物件——把证物埋在鬼市废窑的灶膛之下，此地鱼龙混杂，少有人留意，就连相府也未必能料到，他会将这般要命的凭据，藏在近在鬼市、危机四伏的处所。

“知道了！”沈砚刚抬起头，一道乌光已经直逼面门。

一名死士绕到侧面，短刀径直刺向他的咽喉——这些人看得明白，这个不通武艺，却一直在追问线索的帷帽男子，才是最需要除掉的关键人物。

沈砚不懂武功，已然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他反手拔出插在侯魁肩头的弩箭，横挡身前。他并非想要硬接兵刃，而是借着死士猛扑过来的冲势，将淬过药剂的箭头，往对方蒙面布巾上快速一划。

“嗤”的一声轻响。

面巾被箭尖划破，一点幽蓝色粉末四散开来，尽数扑在死士脸上。那人动作骤然僵住，瞳孔失去神采，短刀“当啷”坠落在地，浑身脱力直直栽倒在地。

这支弩箭上面，涂抹的是烈性毒剂，哪怕接触黏膜都能致人失能。

沈砚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方才完全是一场豪赌，赌毒药药性猛烈，也赌对方扑杀的冲势。

“机敏！”赵灵溪眼中闪过赞许，可局势紧迫不容多言，反手甩出三枚银针，逼退侧边袭来的两名杀手，“再不走，我们全都要葬身在此！”

“证物在废窑！”沈砚朝着韩铁山高声呼喊，“分出两个人，跟我前去取物！”

“不行！先保全性命——”韩铁山一刀格开近身的死士，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巷尾暗处，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

此人并未蒙面，手中也没有拔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道袍，身形枯瘦，手里捏着一张明黄色符纸，在满巷的血腥味当中，发出几声怪异的笑声。

“一群凡夫俗子，打打杀杀，实在难看。”

他伸出两指，轻轻捻动符纸。

符纸“轰”的一声无火自燃，窜起一簇幽绿色火苗。道士手腕一抖，绿火脱离符纸，悬浮于半空，不见坠落熄灭，幽幽地向着众人缓缓飘来。

“幽磷火……”赵灵溪面色大变，“镇夜司卷宗记载的符火，速速后退！一旦沾到便很难熄灭，寻常清水扑救无效！”

看见这团飘荡的绿火，沈砚瞳孔骤然收缩。

红青交织，清水难灭，灼烧过后地面不留明显灼烧痕迹——

这不就是甲字大库的那场怪火。

景象完全吻合。

他从前一直以为，所谓妖火，不过是特殊助燃药剂制造出来的假象。可眼前这团凭空悬浮、借符纸燃起的绿火，残酷地告诉他，世间确有超出寻常认知的事物。当年焚毁大库，夺走十七名禁军与沈家满门性命的幕后之人，手下便有这样的术士。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韩铁山目眦欲裂，快步上前想要护住沈砚。

可沈砚却做出一个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后撤，死死盯着逼近的绿火，飞快扫视巷子两边。

左边是回春堂的后门，一盏刚刚被打灭的防风灯挂在门边，灯油顺着石阶流淌一地。

右边墙脚，堆放着药铺晾晒过半干的艾草与辛夷，气味浓烈刺鼻。

“这不是什么妖术，是药物！”沈砚陡然高声喊道，“韩校尉，劈落那盏灯，把灯油泼向那团火焰！赵灵溪，把艾草全部扔过去！”

多年查案历练出的判断力支撑着他：无论火焰模样多么诡异，必然要有可燃物。这所谓符火，只是一种十分特殊、极易引燃的药粉。对付来历不明的燃烧药剂，最直接的法子，便是用普通油脂与浓烈烟火打乱它的反应，让它现出原形。

韩铁山半信半疑，刀背横扫，整盏残灯连油带火泼向幽绿火光；赵灵溪咬牙示意，两名护卫抱起艾草、辛夷尽数抛掷过去。

灯油撞上绿火，“轰”地腾起一团普通的橙红烈焰；艾草辛夷受热，噼啪作响，漫起大片呛人的白烟。

那团悬空飘荡的幽绿诡火，被明火浓烟包裹之后，剧烈晃动，绿光迅速黯淡扭曲，如同被破去手段的异物，噗地坠落在地面，化作一小摊冒着刺鼻异味的灰烬。

灰袍道士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你……”他满眼难以置信看向沈砚，“一介凡人，怎么破得了我的幽磷火？”

“它无关鬼神魂魄。”沈砚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一字一顿说道，“只是药粉，只是机关伎俩。你越是故弄玄虚，我便越要撕开你的伪装，公之于众。”

道士的神色彻底变了。并非计谋被破的恼怒，反倒像是见到稀奇物件一般，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兴致。他深深望了沈砚一眼，再度发出几声怪笑，身子向后一掠，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之中。

“有点意思……一个看得透局的凡人。替我转告你们背后之人——”

“这一场大火，才刚刚燃起。”

话音消散，人影全无。屋脊之上黑衣台的死士也尽数撤退，只余下满地弩矢、斑驳血迹，还有那一堆刺鼻的灰烬。

韩铁山不敢贸然追击，招呼所有人背靠围成防御圈，确认杀手彻底退走，才重重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赵灵溪快步来到侯魁身旁探过气息，抬起头，神色带着几分庆幸：“尚有气息！弩箭避开了心脉，毒药也没有完全侵入体内，尚有救治的机会！”

沈砚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地。

人活着，口供便还在。

他缓缓蹲下身，拿帕子小心裹住那一堆符火燃烧后的灰烬，凑到鼻尖轻轻嗅闻。

一股淡淡的甜腥气息。

和当年甲字大库现场，那种白色羽毛状残留物的气味——

完全一样。

他紧紧攥住手中帕子，抬眼望向道士消失的巷尾，眼底冷光灼灼。

白羽残灰、幽磷符火，侯魁口供、灰袍术士，再到那座权势滔天的相府。

这场大火背后盘根错节，水深，远不止一个宰相那么简单。

“走。”他站起身，声音不算洪亮，却无比坚定，“赶在天亮之前，奔赴废窑，第三灶。那份证物，一定要抢在他们之前拿到手。”

夜色浓稠如墨，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抹浅浅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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