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才透出一点灰白,废窑便到了。
乱葬岗的雾气尚未消散,几座废弃的窑洞好似张开的黑色巨口,鬼市散后遗落的纸灯笼歪歪斜斜地挂在枯枝上,晨风掠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
侯魁伤势不轻,留在公主府别院医治,由两名护卫看守。此番前来废窑的,只有沈砚、赵灵溪、韩铁山,以及四名赵府暗卫。
“总共五座窑,他说的是‘第三灶’。”韩铁山刀已出鞘,压着嗓子道,“我走前头。”
“一道。”沈砚蹲在第三座窑口,并未急着进去,而是低头审视地面。
窑口浮灰之上,有脚印。
他心下一紧,抬手拦住众人,极轻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脚印是新的,霜还未盖全——一双官靴,纹路齐整,落痕极深,是个身负重物、又通武功的男人;更要命的是,脚印只有进的,没有出的。
“有人先我们一步,还在里面。”沈砚用气音说道。
赵灵溪眸光一凛,银针已滑至指间。韩铁山二话不说,打了个手势,四名暗卫无声散开,封住窑口两侧。
沈砚却又盯住那串脚印,看了两息,忽然摇头。
“不对。”他低声道,“这人进窑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重心全压在后脚跟——这不是潜行,是搬着重物、走得极为吃力。而且他只往第三灶去,路线笔直,没有半分犹豫。”
“自己人?”赵灵溪蹙眉。
“是侯魁。”沈砚猛地起身,“他不放心,或者根本没料到自己会中箭——他带着箭伤,拼了命先跑回来,要把东西亲手取走、再藏到别处。韩校尉,收刀,是自己人,别惊了他!”
众人将信将疑,跟着他摸进第三灶。
窑膛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陈年烟火气扑面而来。晨光从塌了半边的窑顶漏下来,正照在第三眼灶台前——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半跪在灶膛口,肩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一只手死死扒着灶砖,另一只手握着把短铲,疯了似的往灶下的土里刨。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回头,目眦欲裂,短铲横在胸前,摆出拼命的架势。
正是本该躺着养伤的侯魁。
“侯师傅!是我!”沈砚一把按住韩铁山的刀,快步上前,“你不要命了?肩上的箭伤再崩开,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侯魁看清是他,浑身的戾气一泄,整个人晃了晃,几乎栽倒。他脸色惨白如纸,布条下血透重衣,喘得像破风箱。
“我……我得自己来……”他死死抓着沈砚的袖子,眼里全是血丝和恐惧,“他们昨夜没在巷子里弄死我,就一定会来翻我的东西。我若不抢在前头……这东西一到他们手里,我、我儿子,就全完了……”
沈砚心里一震。
这个男人,是带着能要命的箭伤,从看顾里拼死跑回来的。撑着他的不是忠,是一个父亲怕儿子陪葬的、最原始的怕。
“东西还在吗?”
“在,在……我谁也没敢告诉。”侯魁抖着手,刨开第三灶膛底一块虚嵌的青砖,从砖下一个油布包里,取出一个竹筒,“我埋得深,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沈公子,我把它,交给你了。”
沈砚双手接过。
竹筒封着蜡。他就着窑顶漏下的光,小心撬开,倒出三样东西:
一张薄薄的押帖,一角盖着半枚朱红私印;
一张魏怀安亲笔的手书条子,字迹、落款、火漆俱全;
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用油纸包了又包的小册子。
前两样,沈砚扫了一眼,心就定了——凭这两样,足以证明当夜是相府长随总管魏怀安调火油、发对牌、令侯魁丑时纵火。
可当他翻开那本小册子,只看了头两页,脸色就一点点变了。
“怎么了?”赵灵溪凑过来。
沈砚没说话,把册子递给她。
赵灵溪越看,呼吸越急,看到后来,手都微微发起抖来。
那不是一本普通的账。
那是侯魁留的最后一个心眼——三年来,他奉密令在京畿各处布置的每一处“火点”:哪天、哪座仓、哪条街、用多少火油硝石、对应朝中哪一桩“天灾诡案”,时间、地点、数目、接头人,记得清清楚楚。
甲字大库,只是其中最新的一笔。
而在更早的记录里,好几桩轰动朝野、最后都以“妖火”“雷击”“走水”草草了结的命案、灭门案、亏空案——
背后,都是同一只手。
“这不是一桩纵火案……”赵灵溪声音发干,“这是一串。这几年京里那些查不下去的‘天火’,全、全是他们放的。谁挡了相府的路,谁家就‘走水’。”
“对。”沈砚合上册子,眼神冷得像窑底的冰,“所以他们才非要沈家满门的命。我父亲是灵台郎,掌天象灾异记录——那场火要做成‘天谴妖火’,就必须有钦天监的人背书。我父亲不肯在‘天灾’录簿上签字,他们就先灭口,再扣一顶通敌的帽子,让死人永远开不了口。”
窑膛里一片死寂。
韩铁山这个杀过人、见过血的边军汉子,都听得后槽牙发酸:“这群狗官……”
“现在不是骂的时候。”沈砚把三样东西重新封好,竹筒紧紧抱在怀里,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东西到手,只赢了一半。侯师傅,我问你一句最要紧的——”
他盯着侯魁:“这些东西,你确定没有第二个人能从你这儿追查到?我们拿着它上殿,相府会不会反咬一口,说押帖是伪造、手书是构陷、你是被我们屈打成招的死囚?”
侯魁惨然一笑:“沈公子,你想到的,我也想到了。”
“押帖上那半枚私印,是相府内堂的印,满京城没几个人见过真容,可它和相府历年密折封蜡上的印,是同一方——你们拿着押帖去内廷档案库,调出相府旧折一比对便知真假,作不了伪。”
“至于魏怀安的手书……”侯魁咳了两声,“他有个改不掉的毛病,写‘安’字,宝盖头下那个‘女’,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条子在这儿,你们去寻他任何一张亲笔字帖一对,人证物证,他赖不掉。”
沈砚缓缓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证据链,闭环了。
私印可比旧折,手书有独有笔癖,执行者活着、能出堂作证,身后还拖着一本牵连数桩命案的火点总账——
这一回,他手里攥的,不再是公堂上那三处理论上的“破绽”,而是一块能真正见血、能把魏怀安钉死、再顺着这条腿一路撬进相府的——
铁证。
“撤。”沈砚当机立断,“立刻回城。侯师傅我背,暗卫断后。东西分三处藏——押帖和手书,公主你贴身收着;这本总账,韩校尉你连夜送回镇夜司,亲手交到苏首座手上,不经第二个人。”
“那你呢?”赵灵溪问。
“我进宫。”沈砚望向窑外渐亮的天色,声音不高,却一字千钧,“我要赶在今天早朝散之前,求一道重审此案、传魏怀安对质的旨意。”
“我们在明,相府在暗。东西在手里多放一个时辰,就多一分被夺、被换、被灭口的凶险。”
“唯一压得住宰相的,只有比他更高的那把龙椅。”
晨光穿透薄雾,照在沈砚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
从死牢到公堂,从军器监到鬼市,从回春堂的弩箭到这座埋着铁证的废窑——
三天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而他,终于要带着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的冤,走上那座天下最高、也最凶险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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