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洗清冤屈的诏书,是正午时分送达的。
通敌叛国的罪名彻底撤销,沈崇官复原职,赐予优厚抚恤,那些被流放、关押的远亲旧仆也全部获释。林嵩一伙当夜就被投入大牢,诏狱的灯火通宵未熄。
消息传开后,京城一片哗然。没人料到,一桩已经盖了三司大印、满门抄斩的铁案,竟然被一个三天前还在天牢里等死的少年,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彻底翻了过来。
次日,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抬进了沈家那座被查封半月、积满尘土的宅院。
绫罗绸缎、金银财宝、良田沃土,还有一道明黄的圣旨——
天子要召见沈砚。
御书房的觐见,是苏镇渊亲自领他去的。
年轻的天子隔着书案端详他,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掩饰不住的好奇。
“沈砚,你父子蒙受冤屈,朕心中愧疚。”天子开口道,“你想要什么?金银、田宅,还是荫个功名?你年纪轻轻,头脑又灵活,进翰林院、入六部观政,朕都可以为你安排。”
这是天大的恩典。换作旁人,早已叩头谢恩了。
沈砚却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抬起脸时,说了一句让旁边伺候的内侍都愣住的话:
“陛下,草民不要钱财,也不要功名。草民只求一个去处。”
“哦?”天子来了兴致,“你说。”
“我要进镇夜司。”沈砚一字一顿,“不要官职,不要品级,就从最低阶的外勤巡捕做起。”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天子皱起眉头,连一旁垂手而立的苏镇渊,眼皮都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你可知镇夜司是什么地方?”天子身子往前倾了倾,“旁人躲都躲不及。那里办的不是人案,是诡案、是妖案、是连朕都不愿写进邸报的脏事。进去的人,死了多半连全尸都留不下,更别提仕途。你刚替沈家翻了案,大好前程不要,去趟那滩浑水?”
“正因为如此,草民才要去。”
沈砚抬起头,目光很静:
“陛下,甲字大库那场火,草民在公堂上验的是灰、是账、是印。可有一样东西,草民至今没想通。”
“那个灰袍人,一张符,凭空点起绿火,悬在半空,水泼不灭。镇夜司的人叫它‘符火’。”他顿了顿,“草民那夜是用灯油艾草,侥幸扰了它的配伍,才捡回一条命。可草民心里清楚——我破的不是法术,是那一次的‘料’。下回他换个方子呢?”
“这世上,真有人能用那种东西杀人,而草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嵩是倒了。”沈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替他放火的术士,至今在逃。侯魁的火点账上,八桩案子,桩桩都有‘妖火’‘雷击’的影子。一个宰相,为什么能驱使得了那样的人?那样的人,背后还有没有别人?这些事,翰林院查不了,六部也查不了。”
“天底下只有一个地方查得了。”
他伏下身去:“草民想进镇夜司,把这些‘不是人干的’案子,一桩一桩,查个明白。求陛下成全。”
御书房里,长久地没人说话。
天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苏镇渊:“苏首座,你怎么看?”
苏镇渊一直垂着眼,此刻才缓缓抬眸,深深看了沈砚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重新掂量一件早已被他看走眼、却又远超预期的东西。
“回陛下,”他拱手,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镇夜司外勤巡捕,月俸不高,差事凶险,年年有人折在里头。此人无半分武功,是个实打实的凡人。按规矩,本不够格。”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苏镇渊话锋一转,“老臣掌镇夜司十二年,麾下能打的、能算的、能画符布阵的,一抓一把。唯独缺一样东西。”
“什么?”天子问。
“一双只信证据、不信鬼神的眼睛。”苏镇渊道,“镇夜司办久了诡案,上下都习惯了用‘妖’‘邪’二字去解释死者。可甲字大库这一案,恰恰是这双不信邪的眼睛,从一团所有人都认定是‘天谴’的火里,看出了人味。”
“老臣,要他。”
天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告身上落下字,随手抛给沈砚。
“准了。镇夜司外勤巡捕,沈砚。”
“朕把丑话说在前头——”天子的笑意淡下去,目光沉沉,“镇夜司的门,好进,不好出。你若哪天查不下去了、或者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回头看看,朕未必每回都能像今天这样,替你撑腰。”
沈砚双手接过告身,重重叩首:
“草民不要陛下撑腰。”
“草民办案,只一样东西撑腰——”他把那张薄薄的告身,按在心口,“真相。”
出宫时,天近黄昏。
苏镇渊走在前头,玄衣被晚风吹得微动。到了宫墙根没人的地方,他忽然停步,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白天在御书房,你说有件事没想通。”
“是。”
“本座也有一件事,没想通。”苏镇渊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很轻,“林嵩不过是个权臣。权臣要灭政敌的口,雇凶、下毒、构陷,法子多得是。他为什么偏偏要用‘诡火’,还要做成‘天谴’的样子,逼一个灵台郎签字背书?”
沈砚心头一凛。
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
“普通的火,烧完是刑案,要查人。”苏镇渊缓缓道,“‘天谴’的火,烧完是天意,没人敢查,死者还要背上亵渎上苍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能想到、也舍得用这种手段的,不只是想杀几个人。”
他终于侧过脸,暮色里,那双古井般的眼睛落在沈砚身上:
“他是在养一种‘规矩’——让满朝文武都信,谁挡了路,谁就会遭‘天谴’。比刀斧更管用的,从来是人心底的怕。”
沈砚只觉得后背微微发麻。
“所以首座才在镇夜司,磨了三年刀。”
“本座磨的不是刀。”苏镇渊转回头,望向京城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那万家灯火深处,“是想看看,这‘怕’,到底是从哪一年、哪一只手,开始种进这座城里的。”
就在这时,镇夜司的方向,一骑快马破尘而来,马上缇骑翻身滚落,单膝点地,声音都变了调:
“首座!西市、东巷、南郊义庄——同一个时辰,三处同时来报!”
“鬼市边缘发现一具被切成数块的无名男尸,断口处……血肉外翻,却没有一滴血;东巷一座荒宅,夜里有人看见白影,墙内传出孩童哭声,可宅子里空了二十年;南郊义庄,新停的三具尸首,昨夜齐齐坐了起来,今晨又自己躺了回去,守庄人吓疯了。”
苏镇渊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砚攥紧了手里那张还带着墨香的告身。
他忽然想起回春堂那个灰袍道士退入黑暗前,格格的笑声——
“这场火,才刚刚点起来。”
三处,同时,不同的怪案。
这世上没有巧合。沈砚太清楚了。看似毫不相干的案子在同一夜爆发,往往只说明一件事:
水面之下,有同一只手,松了口。
“沈砚。”苏镇渊已经翻身上马,玄衣猎猎,回头看他,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抛出一句话——
“你不是想查‘不是人干的’案子么。”
“外勤巡捕沈砚,现在,跟本官出警。”
沈砚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缇骑让出的另一匹马。
夕阳沉下去,长安城的第一盏灯亮了。
属于镇夜司巡捕沈砚的长夜——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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