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血之尸

鬼市在城外，可碎尸案偏偏发生在城内。

确切地说，是在西市最繁华的肉市后面那条窄巷里，一个平时倒泔水的下水道口旁边。沈砚随苏镇渊抵达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巷子两头被缇骑堵得严严实实，十几盏气死风灯将四周照得惨白。

“怎么回事？”苏镇渊翻身下马，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一个年纪很大的仵作迎上前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首座……您、您亲自看看吧。小的干了四十年这行当，从没见过这等……这等邪门的事……”

墙根下那口泔水缸已被挪到一旁，地上铺了块油布。

油布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块人体残肢——两条胳膊、两条腿、躯干，全是从关节处卸下来的，断口齐整得骇人，皮肉朝外微微翻卷。乍一看，这就是一桩手段极其残忍的碎尸案。

然而沈砚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紧了。

没有血。

断口处没有血，油布上没有血，下面的青石板也干干净净。别说血泊了，连一星半点喷溅或滴落的痕迹都找不到。就好像这具身体在被肢解之前，体内的血已经被什么东西抽得一滴不剩。

巷口围观的百姓压着嗓子议论纷纷，声音里满是恐惧：

“是‘吸血煞’……我早说过西市夜里不太平……”

“老一辈讲，这是僵尸吸干了人血，再把尸首拆开躲避天雷……”

“造孽啊，血都没了，魂还怎么走……”

沈砚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蹲下身，从镇夜司差役手中接过一副粗布手套，慢慢戴上。

“你要做什么？”老仵作愣住了，“公子，这、这晦气……”

“我是外勤巡捕，勘验尸伤是本分。”沈砚头也不抬，“借你的工具用一下。灯，再靠近些。”

苏镇渊站在他身后，没有阻拦，只抬手示意周围人安静，亲自举着一盏灯凑了过去。

沈砚的检查从断口开始。

他看得极慢极细，先观察皮肉翻卷的方向，再用一把钝头镊子轻轻拨开断口边缘的组织。四周的缇骑连大气都不敢出，目光全落在这个新入司、毫无武功的年轻巡捕身上。

“第一，”沈砚忽然开口，“人不是死后很久才被分的，也不是临死前分的。”

“何以见得？”苏镇渊问。

“看断口的皮肉。”镊子点在一处，“生前受伤的话，血管会收缩，创口会张开，皮肉会有出血反应，这叫‘生活反应’；死后很久再切，组织失去弹性，切口是死的、塌陷的。可这些断口——皮肉微微外翻，组织有收缩，却几乎不出血。”

他抬起头：“这说明分尸是在死者刚死、心跳刚停的极短时间内进行的。血，不是被切开时流走的。”

“那血去哪了？”韩铁山忍不住插嘴。他也跟来了，手按着刀柄，脖子伸得老长。

沈砚没有回答，翻过死者躯干，沿着锁骨、胸口一路往下查看。看到左侧腹股沟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里有一个极细、极规整的小孔。

不是刀伤。小孔边缘的皮肤上，有一圈极淡的、环形的青紫色压痕。

“取针来。”他说。

老仵作递过一根细长的验尸银针。沈砚捏着针，顺着那个小孔缓缓探入，一边探一边报数：“斜向内上，三寸……走的是经络缝隙，避开了筋骨……”

针一直没入大半个针身。

他抽出针，针尖干干净净，没有淤血发黑——可这一针的走向、深度和位置，让他这个干了十年法医的人，后背慢慢沁出一层细汗。

“这是放血的孔。”沈砚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位置在大腿根的大血管上，手法极准，一针进去，不伤筋骨，顺着血管，能在很短时间里把一个活人的血放得干干净净。”

“活、活人放血？”韩铁山嗓子发紧。

“而且是内行。”沈砚盯着那个小孔，“懂血脉走向，知道从哪儿下针最快、最干净。放完血再分尸，所以现场没有一滴血——这根本不是什么僵尸吸血。”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句地说：

“是一个极懂人体的人，先放血、后分尸，再故意把尸块丢在闹市，制造‘妖邪作祟’的假象。”

“血被他带走了。问题是——”沈砚顿了顿，“他要一个人的血，做什么？”

巷子里一静。灯火摇曳，照得每个人脸上明灭不定。

苏镇渊一直沉默地看着。此刻才缓缓开口，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死者身份，查明了没有？”

“查、查明了。”一名缇骑呈上一块腰牌和一卷口供，“尸首是男的，三十来岁，叫钱四，是西市‘济世堂’药材行的采买。今早没来当差，掌柜报了失踪。邻里说他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昨夜说是去鬼市‘会个朋友、还笔钱’，就再没回来。”

“济世堂……药材行……”沈砚喃喃重复，心里那根弦“嗡”地绷紧了。

药材行的采买，懂不懂药先不说，至少常年和药材、医馆打交道；他要去见的“朋友”，约在鬼市；而放血的手法，又精准得像个懂医的人。

这些零碎的线头，在他脑子里飞快地往一处拧。

“韩校尉，”他忽然问，“济世堂药材行最近进过哪些大宗药材，账册能调吗？尤其是——颜色赤红、入药理血、用量又大得反常的东西。”

韩铁山一愣：“你怀疑……”

“无血尸不是目的，是手段，或者是遮掩。”沈砚摘下手套，眼神在灯下亮得惊人，“对方费尽心思放干一个人的血，绝不会只为了吓人。血要么有用，要么——是在配什么东西。”

他想起甲字大库那簇幽绿的符火，想起侯魁火点账上桩桩“妖案”，想起灰袍道士那句“才刚刚点起来”。

这三座同夜爆发的案子，会不会从一开始就不是三桩？

“首座，”沈砚转身看向苏镇渊，“另外两处——荒宅和义庄，能不能让我也去看看？我想确认一件事。”

“说。”

“我怀疑，”沈砚一字一句地说，“这三桩‘妖案’用的是同一套‘料’，背后是同一套路数。无血尸、会动的尸首、荒宅的白影——看着邪门，拆开了，可能全是‘药’和‘机关’。”

“只要让我看到现场，我就能像验这具尸一样，把那层‘鬼’皮，一寸一寸剥下来。”

苏镇渊举着灯，深深地看了他片刻。

灯火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欣慰的东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随即转身，玄衣在夜风中扬起，“传我的令——三案并查。荒宅、义庄，今夜就去。”

“另外，”他脚步一顿，侧过脸，声音冷了下来，“封锁鬼市，暗查济世堂近三个月所有大宗药材的来路去向。一个放血的高手，不会只做这一回。”

“他既然敢把尸块丢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方——”

“就说明他根本不怕人查。或者说，他笃定没人敢往‘人’身上查。”

沈砚重新戴上手套，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干干净净的无血之尸。

死者钱四，好赌、欠债、去鬼市还钱，然后被人一针放干了血，卸成八块，弃于闹市。

他到底欠了谁的钱，又见到了哪个“朋友”？

那一身被带走的血，此刻又流向了哪一口锅、哪一座炉、哪一桩正在暗处成形的“妖”？

夜风穿过肉市后巷，吹得灯火一阵乱晃。

沈砚起身，翻身上马。

新巡捕上任的第一夜，没有欢迎，没有排场，只有一具没有血的尸体，和一张正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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