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塬上的野草大半枯焦。风一过,满山都是沙沙的响,像有无数张嘴在低声说话。黄土被卷起来,扑在人脸上,粗粝如砂纸,磨得两颊生疼。
队伍奉命出城拉练。不是校场里死板的站桩操枪,而是沿着山间古道长途行军 —— 练行路,练警戒,练野外扎营。上头有令:乱世里保命的不止是枪法,还有一双脚下和一双眼睛。
强三娃背着简陋的布囊,肩上扛着老旧的汉阳造。枪身冰凉,木托被前几任兵磨得发亮,抵在肩窝里,正好嵌进一个早已磨好的印子。一同出营的新兵大多步履踉跄,才走了半日便叫苦连天。有人骂娘,说这兵当得比庄稼汉还累;有人偷偷把布囊里的干粮啃了又啃;有人索性把枪斜挎在脖子上,走两步歇一步。唯独他极少言语,一双眼睛习惯性四下扫视 —— 沟壑、灌木丛、土崖缺口、乱石堆,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设伏。
入营这段日子,冷水洗过的身子、征粮时所见的人间两难,早已磨掉他当初那一腔单纯的念想。可心底那句 “当兵只为挡贼”,没有彻底熄灭,只是沉得更深。校场上练的瞄准、卧倒、上膛,练了千百遍,终究是假的。他心里隐隐知道,只有见了血,才算真刀真枪。可当真想到 “血” 这个字时,后脊梁又莫名地一阵发紧。
带队哨官姓王,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腮边,说话时那道疤一抽一抽地动,像条活着的蜈蚣。他治军严厉,却从不在小事上苛责兵卒。队伍拉成一条松散的长列,前后各派两名尖兵在前探路。老王自己走在队伍中段,一双老眼鹰隼似的,扫着两边的坡地。
正午,队伍走到一处两山夹峙的隘口。两边的山壁陡得像刀劈出来的,中间只容一条黄土路穿过。道旁荒草半人高,乱石遍地,风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听在耳朵里格外瘆人。
王哨官猛地一抬手:“停!”
整条队伍像被拽住了缰绳,立时止住。他眯起眼,打量了一番地形,脸上的刀疤微微跳动。
“此地地形凶险,都警醒些,散开警戒!”
新兵们慌忙依令向两侧土坡散开。有人紧张得手直抖,枪都端不稳;有人一脚踩进碎石里,踉跄一下险些跌倒。强三娃迅速卧倒,把身子压低进一丛枯草后头,枪口斜对着荒草深处。他手心微微出汗,心脏咚咚地撞着肋骨,一声比一声重。这不是操练。他偷眼去看老王,只见那老兵已经蹲下身,单膝着地,枪托抵肩,没有往日训话的随意,眉宇间全是紧绷的戒备。
忽然,前方尖兵一声厉喝:“有人!”
那声音还没落地,草丛里猛地窜出七八条汉子。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手里拎着砍刀、土铳,还有两根削尖的木杆。这是一群溃匪 —— 本是败兵,溃散之后落了草,平日里专拣落单的行人劫。他们蹲在这隘口枯等了半日,原以为是运粮草的队伍,想劫一笔肥的,谁想撞上的是一队持枪的官军。
“动手!” 匪首一声嘶吼,一杆土铳轰然打响。铅弹呼啸掠过,打在一旁的岩石上,碎石飞溅,崩得人脸生疼。
枪响的瞬间,新兵队伍一阵骚乱。有人吓得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有人慌乱间攥紧枪,手指僵在扳机上,连上膛的姿势都忘了;有人扭头就要跑,被旁边老兵一脚踹在屁股上:“跑?跑了吃枪子!”
强三娃脑子里一瞬空白。可就在那空白里,塬上乡邻被乱兵劫掠的画面猛地撞了进来 —— 他想起当年村子被闯兵骚扰,老幼跪地哀求的模样,想起隔壁老汉被一刀劈在肩头、血流满地的惨状,想起自己当初投军时,在父亲坟前磕的那三个响头。他咬紧了牙。
王哨官厉声大吼:“稳住!举枪!别慌!”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满场惊慌里。强三娃机械地按照平日操练了千百遍的动作,把枪托抵紧肩头,腮帮贴住枪托,视线沿着准星,锁定冲在最前那名挥刀的溃匪。风声在耳边呼啸,周遭是匪徒的嚎叫、新兵慌乱的喘息、土铳的余音。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骨子里那股认死理的韧劲,硬是压住了恐惧。
他扣下扳机。
“砰!”
一声脆响在隘口炸开。硝烟在眼前腾起一团白雾,呛得人眼睛发酸。那名挥刀的溃匪脚下踉跄,砍刀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砸进枯黄的野草里,人也跟着栽倒下去,抽搐了两下,再不动了。
这是强三娃生平打出的第一发杀敌子弹。
他呆呆地望着倒在草里那个身影,一时间忘了周遭还在厮杀。原来校场上反复练的那些动作,真能夺人性命。前一息还张牙舞爪的一条命,后一息就成了一具趴在黄土上的尸首。他喉头一阵发紧,心底五味杂陈,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茫然 —— 像压着一块化不开的石头。
剩下的溃匪见己方一人倒地,又看清对面是持械列阵的官军,知道这一脚踢到了铁板上,不是好啃的软骨头。余下几人不敢硬冲,虚放几声呐喊壮胆,掉头便往山后的沟壑里钻。有一个跑得慢的,被老王补了一枪,应声滚进沟里。
“不要盲目追击!谨防有埋伏!” 王哨官高声喝止住那几个想追上去捞功的士卒,只派出两名尖兵,远远窥探匪人动向,交代他们看足一炷香再回来。
隘口很快安静下来,只剩风吹枯草的沙沙声,和几声零星的、枪口的余烟。
几名老兵上前查验倒地的溃匪。那人倒在草丛里,眼睛还睁着,直直望着天,脸上满是惊愕与不甘。强三娃别开眼,不敢再看。几名老兵回头看向队伍里脸色发白的新兵 —— 不少人双手仍在颤抖,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打碎了他们对 “当兵” 的最后一点想象。有人蹲在路边干呕,呕得胆汁都快出来了。
王哨官走到强三娃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枪,又看一眼那具匪尸。
“是你打的?”
强三娃喉头滚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声音干涩,小得几乎听不见。
“枪法不算漂亮,但敢开枪,没吓瘫。” 王哨官的刀疤脸上看不出喜怒,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记住,方才这只是零星散匪。往后遇上大队人马,厮杀只会更狠。开枪容易,守住本心,难。”
强三娃低头看着枪管飘出的淡淡硝烟,指尖还残留着枪击后传来的震颤。他终于明白,“挡贼” 二字,从来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每扣一次扳机,便要背负一条性命,哪怕那是个该杀的匪,夜里合上眼,那张脸也会浮上来。
队伍就地短暂休整。有人喝了水,有人沉默地擦枪,有人靠在石头上发呆。强三娃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望向连绵无尽的黄土山塬。风刮过来,掀起他衣角,远处起伏的沟壑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茫。这一次野外偶遇,是他实战的开端,乱世的刀兵,自此真正沾在了他手上。他忽然有些恍惚 —— 当初那个站在村口、咬着牙说要挡贼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手上沾了硝烟与血气的自己,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发子弹的距离。
王哨官清点完状况,高声传令,队伍继续行军。众人默默背起枪,踏上黄土路,脚步声在隘口里回荡。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往后再行路,再没有校场操练那种安稳。山塬之间,不知何时,便会再起刀兵。
走到岔路口,前方尖兵忽然折返,压低声音禀报:远处山谷深处,烟尘不散,似还有更大股溃匪在游荡、集结。
王哨官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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