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塬上寒夜

暮色沉落，残阳最后一点赤光从塬顶褪去，连绵群山瞬间浸进灰蓝的暗里。山风愈发凛冽，卷着黄土砂砾，刮过枯草丛，呜咽声不绝。

王哨官见前路山谷疑有大股溃匪活动，不敢继续深入赶路，传令全队就地扎营。营地选在隘口后方一处略高的土台，背靠断崖，前方视野开阔，能盯住来路，是乱世行军里最稳妥的临时落脚点。士卒们各自忙碌，捡拾枯枝干柴，掘简易壕沟，把石块堆成低矮掩体。火堆不敢烧得旺盛，只点了三小簇，火苗压低，烟气顺着山风散向远处，不至于老远就暴露营盘。

新兵们大多还没从白日隘口那场遭遇战里缓过来。有人坐在火堆边，指尖反复摩挲枪栓，脸色惨白，方才枪响、匪人倒地的画面，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还有两个新兵依旧反胃，蹲在壕沟外侧干呕，汤水吐尽，只剩一阵阵干咳。老兵们沉默地检查枪械，清理火药，低声互相叮嘱警戒的章法，不多言语。白日那一战，看着只是七八名散匪，可所有人都明白，这荒山沟壑之内，藏着更多亡命之人。

强三娃分到后半夜的岗哨，从亥时守到丑时。

趁着轮休的空档，他靠着土崖坐下，把汉阳造横放在膝头。指尖细细抚过枪身的木托，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都是过往无数兵士留下的痕迹。白日扣动扳机那一刻的震颤，仿佛还残留在骨节之中。他闭上眼，又看见那名溃匪扑来的模样，铅弹击中之后，那人骤然失衡，重重摔进枯草，双眼圆睁的样子，牢牢刻在脑海。

他曾经以为 “挡贼”，就是拿枪把祸害乡邻的歹人赶跑。塬上少年时，见乱兵劫掠村庄，心中只生出一股愤懑，只盼有一日能拿起兵器护住乡亲。可他从未想过，“挡贼” 的代价，是亲手夺走一条活人的性命。

那人也是穷苦出身吧？或许原本也是庄稼汉，战乱打散队伍，无家可归，被逼着落草为寇。强三娃默默想着，心里乱成一团麻。可转念又想起被劫掠的村落，被抢走的口粮，被欺辱的老弱。乱世之中，善恶早已经搅成一团，分不清边界。他木讷，不善思辨，只认一个死理：若是今日溃匪冲进这队新兵之中，死伤的，便是身边这些同袍。

“想啥呢？发呆半天。”

一声低声问话传来，是王哨官。刀疤脸的哨官拎着自己的长枪，缓步走到他身旁，挨着土崖坐下，目光望向漆黑的山谷方向。火堆微光映在他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明暗交错。

强三娃抬眼，低声回话：“在想白日那一枪。”

王哨官轻轻 “嗯” 了一声，往火堆里添了一小截枯木，火苗微微跳动。“头回杀人，都这样。有的新兵打完，连着几夜合不上眼，一闭眼就见死人。有的干脆吓破胆，再也握不住枪。你还算稳，没崩溃。”

“杀了人，心里沉。” 强三娃声音闷闷的，“他若是不拦路劫掠，原也不该死。”

“世道如此。” 王哨官长叹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你想不想，是刀枪逼到眼前。你不扣扳机，倒下的就是你，或是身边弟兄。可你要记住一件事：手中枪，护良善，而不是用来肆意屠戮。若是往后拿枪欺负百姓，那你和今日这伙溃匪，便没有两样。”

这句话重重落在强三娃心上。他默默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底。

很快轮到换岗。同组值守的一共两人，另外一名是老兵，守前半段，盯着山谷来路；强三娃守后侧，提防有人从断崖下方绕上来偷袭。他背上枪，缓步走到分配的哨位，站在一堆垒起的石块之后。

夜色浓稠，天上薄云掩住大半月色，只有零星几颗星子，黯淡地悬在山尖。四下静极了，唯有山风吹动荒草，簌簌不停。远处的山谷幽深漆黑，像一头蛰伏巨兽，不知藏着多少亡命匪徒。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怪啼，骤然响起，又快速消散，听得人心头发紧。

强三娃把汉阳造枪托抵在肩头，枪口压低，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过下方沟壑。站哨最忌犯困，他使劲眨眨眼，任由冷风扑打脸颊，驱散困意。白日的一幕幕再次翻涌上来：土铳轰鸣、碎石飞溅、匪徒嘶吼、同袍慌乱，最后是那一声枪响，草间身躯轰然倒地。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枪管，还残留着白日开火之后淡淡的火药余味。

他想起塬上故土，干裂田地，土窑里日渐枯竭的粮缸，乡邻在苛捐与兵祸里苦苦挣扎。当初离开扶风塬，投军从戎，他心里的念想从来不是建功领饷，只为挡住祸害百姓的兵匪。如今手上沾了硝烟，方才知晓这一份承诺何其沉重。当兵挡贼，不是一句空话，要扛着杀戮，扛着夜里翻涌的心神不安继续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声响，像是石块滚动。强三娃瞬间绷紧身子，手指搭上扳机，凝神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望。黑暗沉沉，看不清任何身影。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候，许久之后，再无动静，想来只是野兽踏落山石。

即便如此，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旁轮换过来的老兵低声跟他搭话：“这一带山里溃匪越聚越多，白日那七八人只是前哨。方才哨官派人打探，那股大匪众，少说也有上百人。咱们人少，不可久留，天亮就要拔营尽快回县城。”

强三娃微微一怔。白日一战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凶险，还在前方。

长夜漫漫，塬上寒风刺骨，浸透粗布军装，冻得四肢发僵。强三娃静静立在哨位，目光固守着眼前黑暗。心中那一份少年时的初心，没有被恐惧磨灭，只是褪去了天真，多了一层血色淬炼后的坚硬。

天边遥遥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黎明将至。

忽然，远处山谷，一声尖锐的呼哨刺破沉寂的夜色。

强三娃浑身一凛，握紧汉阳造，向着黑暗深处凝神望去。营地内，原本小憩的士卒，纷纷被哨声惊醒，一片低声骚动。

王哨官猛地站起身，沉声喝道：“全员戒备！匪人来了！”

本章钩子：山谷里大股溃匪趁夜摸来，打算趁着拂晓偷袭营地，下一章迎来真正的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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