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那一抹淡青还未染透群山,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依旧裹着整条山谷。那一声尖锐的匪哨刺破寒夜的瞬间,土台营地骤然惊醒。
“全员戒备!匪人来了!” 王哨官的吼声在土台之上炸开。
强三娃本就握枪伫立在哨位,哨声入耳的刹那,浑身汗毛倒竖。他抬眼望向山谷下方,黑影如潮水一般,正从沟壑的暗影里涌出来。约莫百余名溃匪,借着朦胧的天光,猫着腰,持砍刀、长矛、老旧土铳,分作数股,朝着土台高地猛扑。白日隘口折损七八人,非但没有打退这伙亡命之徒,反倒激起匪首的凶性,打算趁拂晓雾气掩护,一举踏平这支仅有数十人的新兵队伍,夺下枪械与行囊。
土台不算宽大,背靠断崖,前方是一道临时掘出的浅壕,壕外堆着昨夜捡拾的石块,算是简陋掩体。全队一共四十余人,大半都是和强三娃一样,入伍时日尚浅的新兵。老兵仅有寥寥数人,由王哨官统一调度,分散插在新兵之间稳住阵线。
“分成两段防线!前排卧倒射击,后排装填轮换!不要乱打,放近了再开火!” 王哨官持刀立于阵地中央,刀疤脸在熹微晨光里愈发狰狞,“守住这土台,背后便是断崖,退无可退!”
士卒慌忙各就各位。强三娃迅速卧倒,把汉阳造架在垒起的石块上,指尖摸向腰间布制弹袋。袋里的黄铜弹壳冰凉,一共二十发子弹,是他全部依仗。身旁的新兵手脚发抖,装弹时手指磕在弹仓上,反复几次都没能压入子弹,牙齿不停打颤。
溃匪越来越近,已经冲进了百步之内。匪首站在人群后方嘶吼鼓动,匪众嗷嗷狂叫,脚步声踏碎塬上沉寂,杂乱的呼喊在山谷来回回荡。有几名匪人抢先抬出土铳,“嘭、嘭” 两声,铁砂漫天泼来,打在石块掩体上,碎石碎屑飞溅,擦过一名新兵的脸颊,顿时划开一道血口子。那新兵痛呼一声,险些丢枪。
“稳住!五十步再开枪!” 王哨官厉声喝止急于射击的兵士。
强三娃屏住呼吸,视线顺着汉阳造的准星,锁定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匪汉。那人赤着半边臂膀,手里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砍刀,脚下踩着枯黄野草,飞速向土台壕沟冲来。风刮过耳边,他脑海里闪过昨日隘口那一枪,那时他尚且茫然,此刻生死悬于一线,心底不再有多余的纠结。
他记牢王哨官的话:手中枪,护良善。眼下这些溃匪,一路劫掠乡庄,屠夺粮米,残害百姓。他守在这里,护的不是军饷,是身边同袍,是塬下那些还在土里挣扎的乡亲。
“开火!”
王哨官一声令下。
连片的枪声轰然响起。汉阳造的爆响此起彼伏,硝烟瞬间腾起,笼罩土台前沿。冲在前头的几名匪人接连栽倒,惨叫滚落在壕沟外的荒草里。可溃匪悍不畏死,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冲,口中嚎叫不止。
强三娃沉稳扣下扳机。枪响,硝烟扑到脸上,呛得他眼眶发酸。那名持砍刀的匪人脚步一顿,重重扑倒在地。他立刻拉动枪栓,退出空弹壳,飞快从弹袋摸出新弹压入仓内,再次瞄准。他动作算不上迅捷,却是校场千百次操练磨出来的熟稔,慌乱之中也不曾出错。
但新兵阵线很快就露出破绽。右侧一名新兵过度紧张,胡乱开枪之后,来不及重新装填,见匪人冲到壕边,吓得直接弃枪转身想要向后逃,刚起身,就被飞来的长矛扎中大腿,惨叫着摔倒。
“不许退!” 王哨官大步奔过去,抬手一枪打翻持矛匪徒,转头大吼,“谁再敢后撤一步,军法处置!”
溃匪已经冲到壕沟跟前,少数几人翻过浅壕,直扑土台。白刃厮杀骤然爆发。老兵们端枪上刺,枪尖与砍刀碰撞,铿锵作响。泥土飞溅,血珠溅落在黄土之上,瞬间渗进干硬的塬土。
一名匪汉瞅准空隙,避开老兵,径直冲向强三娃所在的位置,砍刀高高扬起,带着风声劈落。强三娃来不及重新上弹,本能地横起汉阳造,用枪身木托狠狠向上格挡。“咚” 的一声巨响,震得他手臂发麻。砍刀劈在枪托上,深深砍进木头里。
匪人怒吼,想要抽刀再砍。强三娃骨子里那股认死理的狠劲彻底迸发,双手攥紧枪身,猛地向前一顶,汉阳造前端的刺刀直直扎进匪人的胸腹。那人嘶吼戛然而止,双眼圆睁,身体软软跪倒在黄土之上。
温热的血溅到强三娃的手背,滚烫黏腻。他心口狂跳,猛地松开枪,后退半步,大口喘气。方才白刃相撞的冲击,手臂至今还在不停震颤。这不是昨日远距离放枪,是贴身肉搏,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快装填!还有匪人!” 旁边一名老兵高声提醒他。
强三娃回过神,颤抖着手重新装填子弹,再次伏在石块后方。阵线伤亡渐起,已有两名新兵重伤倒地,还有一人再也没能起身。老兵也挂了彩,王哨官小臂被刀划开长长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染红了袖口,依旧持刀来回奔走调度,不断把快要溃散的缺口补上。
溃匪轮番冲锋,一波退去,一波又紧跟着压上来。土台上的枪声断断续续,弹药消耗极快,不少士兵的弹袋已经快要见底。
匪首见久攻不下,恼羞成怒,亲自领着二十余名骨干,集中冲击阵地中段,打算硬生生撕开一处口子。
“所有人,集中火力打中间!” 王哨官嘶吼。
强三娃调转枪口,对准那伙冲在最前的匪众,一枪又一枪,冷静瞄准、射击、拉栓、再装填。硝烟层层叠叠笼罩土台,血腥味混杂着火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耳边只剩下枪声、刀刃碰撞声、伤者的哀嚎,塬上的寒风裹着尘土,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不知自己打出多少发子弹,腰间弹袋渐渐空了大半。胳膊酸痛,指尖被枪栓磨出破皮的伤口,每一次拉动枪栓,都传来刺痛。他不敢停,只要稍稍松懈,溃匪就会踏上土台,身边弟兄都要丧命。他想起扶风塬的故土,想起父亲,想起当年被乱兵欺凌的乡邻,那句 “当兵只为挡贼”,此刻不再是心里一句默念,而是他手里这杆老枪,每一次开火,每一次拼刺,都在践行。
几番强攻之下,溃匪死伤惨重,壕沟前沿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匪首肩头中弹,血流不止,眼看久攻难破高地,手下死伤者越来越多,士气彻底崩了。他嘶吼几声,无力再组织冲锋,只得吹起撤退的哨音,残余的匪众慌忙拖曳伤者,向着山谷深处狼狈退走。
山谷里的厮杀声缓缓平息,只剩下伤者微弱的**,还有风吹枯草的簌簌声响。
土台上一片狼藉,石块掩体翻倒,泥土混着暗红血迹。阵亡士卒静静躺在黄土上,负伤的人倚着土崖,捂着伤口低声喘息。强三娃拄着汉阳造半跪在地,大口喘息,浑身沾满尘土与血点,手背上的血已经半干,紧紧黏在皮肤上。
王哨官顾不上包扎小臂伤口,立刻清点伤亡。四十余人的队伍,战死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余人。这一场拂晓死守,他们守住了土台,却付出了代价。
他走到强三娃身边,低头看着少年沾满硝烟与血污的脸。
“撑住了。” 王哨官声音沙哑,“你守住了自己那一段阵地。记住,守阵地,不是只靠枪法,靠的是敢不退的性子。”
强三娃抬眼望向山谷深处,溃匪残部已经遁入沟壑,可他心里清楚,这群匪人并未彻底剿灭,山谷深处依旧暗藏凶险。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汉阳造,枪托上还留着砍刀劈出来的深痕。
这一战,不再是昨日隘口偶遇的零星交手,是真正的阵地血战。少年身上的天真,在这拂晓的黄土台塬上,被战火彻底碾碎。
王哨官目光望向远处山峦,沉声传令:“快速清点弹药,掩埋殉亡弟兄,简单包扎伤号,不可久留此地,尽快拔营返程。”
就在众人忙着收敛遗体、收拾枪械之时,远处山坳,又隐隐传来零星的匪哨。残余溃匪并未走远,依旧在暗处窥伺。
本章结尾钩子:匪人没有彻底散去,仍在远处监视,队伍带着伤员返程,归途险路漫漫,危机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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