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城前终战

日头斜斜悬在塬顶，黄土被晒得发烫，山道上碎石滚在脚下，一步一硌。

县城的夯土城墙已经遥遥在望，那一道灰褐色轮廓横在地平线上，像困守在关中大地上的一头巨兽。远远甚至能看见城头巡逻兵的细小身影，城门外官道上，偶尔还有赶驴的乡民往来。所有人心里都悬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半分。

可王哨官不敢有半点懈怠。他小臂的绷带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上，每抬一次手臂都钻心地疼。他眯着眼望向后方连绵的荒坡，那断断续续的匪哨，自土梁之后就没有断绝。

“匪人憋到现在，就是等这最后一截路。” 王哨官压低嗓音，快步穿行在队伍之间，叮嘱众人，“前面这一段，路窄，一侧是深沟，另一侧土坡陡，是离县城最近的一处险地。他们要在这里拼最后一把。咱们撑过去，便是活；撑不住，前面就是县城，也救不及。担架绝对不能丢，所有人死护住伤员。”

队伍放慢脚步，抬担架的士卒咬紧牙关，将五副重伤担架护在队伍最中心。伤员们大多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有微弱的喘息声，混在风吹枯草的沙沙声里。药草早已不多，不少人伤口的布条干了又被血浸透，血腥味一路跟着队伍。

强三娃依旧守在后队，汉阳造握在手中，枪托上那道砍刀劈出来的深痕被汗水浸得发暗。连日厮杀，他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浑身沾满黄土、血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他不断回头扫视两侧坡地，指尖始终贴在枪栓之上，随时准备上弹开火。

“注意！坡上有动静！” 前队尖兵陡然一声大喊。

话音未落，两侧土坡的枯草丛猛地炸开。残余溃匪尽数冲出，大约三十余人，是匪首收拢的最后一批死硬之徒。他们放弃了远距离骚扰，疯了一般从陡坡直冲而下，砍刀高举，长矛斜指，嘶吼声震得塬上尘土飞扬。

匪首走在正中，肩头的伤还在渗血，衣衫被暗红浸透，满脸戾气。他心知，再往前一里，便进入县城守军目视范围，再也没有机会下手，今日必须在此一搏。

“列阵！就地布防！” 王哨官吼声响起。

士卒迅速散开，依托路边大块乱石构筑临时防线。强三娃和两名老兵守在右翼，枪口对准冲下来的匪人。

“放近再打！”

溃匪飞速奔下山坡，越来越近。

“开火！”

连片枪声轰然炸响，硝烟瞬间弥漫在山道之间。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匪人应声栽倒，顺着土坡翻滚跌落到沟边。余下匪人红着眼，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冲。土铳砰砰还击，铁砂泼洒过来，打在石块上碎屑乱飞，一名新兵胳膊被擦伤，闷哼一声，依旧死死持枪不退。

匪首领着数名悍匪，直冲防线缺口，想要冲破护卫，直扑担架。

“拦住他！” 王哨官抬枪射击，子弹擦着匪首肩头飞过，带起一蓬血花。匪首吃痛，怒吼着挥刀劈向就近一名抬担架的士卒。

那士卒躲闪不及，眼看刀刃就要落下。强三娃见状，不再瞄准远距敌人，几步横冲上前，举枪托硬迎上去。

“咚！”

巨大撞击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一阵剧痛。砍刀卡在枪托木缝里，匪首拼命想要抽刀。强三娃骨子里那股认死理的韧劲翻涌上来，他不退不闪，脚下扎稳，猛地侧身，抬手将汉阳造前端的刺刀狠狠往前送。

刀尖刺入匪首胸腹。匪首嘶吼戛然而止，双眼圆睁，手中砍刀哐当落地，庞大身躯重重跪倒在黄土路上。

强三娃松开手，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大口喘气，目光死死盯着倒地匪首。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近身搏杀，可温热鲜血喷溅到脸颊的触感，依旧让他心头震颤。

失去首领的溃匪，攻势登时一滞。剩下的匪众见头领倒地，心中的凶气去了大半。老兵抓住时机，带领左右兵士压上前，枪弹与枪刺并举，清剿残存匪人。零星几个还想顽抗的匪人，见大势已去，不敢再缠斗，丢下兵器，转身向着深山沟壑逃遁，再也不敢回头袭扰。

片刻之后，山道上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地上横卧着溃匪尸体，泥土被鲜血浸染，一片狼藉。队伍这边，又添三名轻伤，万幸担架上重伤弟兄无一遇害。

王哨官喘着粗气，简单检视战场，挥手传令：“快速打扫，捡回可用枪弹，不做久留！继续赶路！”

队伍重新启程，所有人脚步依旧沉重，可压在心头那块巨石，终于松动。强三娃走在后队，回头望向那片方才血战的土坡，硝烟慢慢散去，只剩下荒草倒伏，血迹渗入干裂黄土。

再往前，官道渐宽，远远能够看见城门下往来的兵卒。城头哨兵已经发现这支队伍，远远传来呼喝询问。

队伍缓缓走到县城南门之外。守门的军士看见担架上的伤员，满身血污的士卒，连忙打开侧门，派人进城禀报，又调来民夫帮忙接手担架，抬往城内伤营。

跨进城门那一刻，强三娃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苍茫的塬山。山谷沟壑藏匪、隘口遇袭、拂晓死守、一路尾随袭扰，短短数日野外拉练，从最初打出第一枪，到城前这一场死战，恍若隔世。

塬上少年那个 “当兵只为挡贼” 的念头，不再只是黄土窑里生出的一句心愿。他亲眼见过尸骸、鲜血，亲手举枪护下同袍，扛过一场又一场生死险关。

王哨官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城外群山，声音沙哑疲惫：“回来了，都回来了。”

强三娃轻轻点头，低头看向手上汉阳造，枪身上血污尘土混杂。他活着回到县城，可他心里清楚，这乱世之中，山塬之间的匪患不会就此断绝，刀兵苦难，远没有到头。

城门在队伍身后缓缓合上，将塬上的荒原、厮杀与血腥味，暂时隔绝在外。可强三娃明白，这只是他行伍之路的开端。

本章钩子：队伍入城休整，城内传言四起，而官府收到消息，山里面还有更大股的流民匪寇正在集结，更大的风波正在关中塬上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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