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伤营闻警

县城南门外的厮杀尘埃落定，残匪遁入深山。城门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塬上荒原的风与血腥，可那股厮杀留下的寒意，依旧缠在士卒们骨缝里。

队伍回城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分流安置伤员。重伤者尽数送入城南的伤营，轻伤员留在兵营营房，由营里的医官与打杂的民夫处置伤口。兵士们满身黄土血污，疲惫到了极点，不少人刚踏入营房，靠着土墙坐下，眼皮一沉便沉沉昏睡。

强三娃身上只有几处擦伤，手掌被枪栓磨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不算重伤。卸下汉阳造，擦拭干净枪身上凝固的血渍，把枪小心归置进枪架，领到干粮与一壶清水，他却没有回铺位休息。心底惦念着担架上抬回来的弟兄，他向队官报备一声，独自往城南伤营走去。

伤营本是旧年废弃的文庙改造而成，殿内宽敞，却阴暗潮湿。几十副木板床沿墙排开，空气中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息、伤口腐坏的腥气，还有伤者压抑不住的**。医官带着两名学徒来回奔走，麻布绷带、捣碎的草药、粗瓷药碗在案上堆了一片，忙得脚不沾地。

强三娃放轻脚步，慢慢走在床榻之间。白日一同在山道死战的弟兄，大多躺在这里。

那名在土台阵地被长矛刺穿大腿的新兵，脸色惨白，安静躺在床榻上，腿上厚厚裹着草药绷带，一动也不敢动。见强三娃过来，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微弱：“三娃，咱们…… 总算活着回来了。”

“嗯，回来了。” 强三娃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伸手把对方滑落的薄布盖好，“好好养伤，医官说，保住腿了。”

少年新兵眼圈微微发红：“那日在山道，我以为我要死在那土坡上。若是没有你们护着担架，我早落进匪人手里。”

强三娃默然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生死关头，旁人的掩护，换回来一条性命，可代价是旁人要拿血肉去硬扛刀矛。他看向旁边另一张床，那是前夜白刃战时被土铳铁砂击中肩头的老兵，半靠在床头，正小口喝着草药水。

“过来了？” 老兵抬眼看向他，声音沙哑，“这一趟拉练，能活着回城，算是捡来的。只是山里的匪，怕是没那么容易清干净。”

强三娃坐在床沿，静静听老兵闲谈。伤营里来来往往的，不光是他们这支拉练队伍的伤员，还有几队从周边乡堡撤回来的乡勇，也在此处养伤。几个躺在邻床的乡勇低声交谈，话语断断续续，飘进强三娃耳中。

“听说了吗？北山那边，流民越聚越多，已经凑成大股。”

“本是逃荒的饥民，活不下去，便拿起刀枪，和溃匪合在一处，听说人数有上千。”

“县里官府派人打探，回报说这群人四处劫掠村落，抢粮抓丁，附近几个堡子已经闭堡死守，派人来县城求援。”

强三娃的心头猛地一沉。

之前尾随他们的，不过是百来人的残匪，已经让这支新兵队伍险些覆灭。若是上千之众，席卷塬上村落，那扶风周边的乡庄，哪里挡得住？那些守在土窑里的乡亲，老人、妇孺，又该如何活命。

他原本以为，打完城前那一仗，把尾随的匪寇击溃，暂时便能安稳。可现在才明白，隘口遇匪、拂晓死守、归途尾猎，都只是冰山一角。山里藏着的，是更大的祸乱。

“官府打算怎么办？” 有人低声追问。

“县太爷正在派人向府里求援，只是府城兵力单薄，一时抽不出多少兵来。咱们县城本就守军不多，若是大股匪寇下山，单凭城里这点人马，未必守得住城外各个村落。”

一旁躺着的老兵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连年大旱，田里长不出粮食，苛捐还在不断催逼。老百姓活不下去，才成群逃进山里。一开始只是求一口粮，走投无路，便拿起刀。乱世的祸根，不在山里的匪，在塬上寸草难生的田地，在填不满的饥腹。”

这话落在强三娃耳中，久久不散。

他想起扶风老家，干裂的塬地，土窑里挨饿的邻里。当年他选择投军，心中只有一句简单的念想：当兵只为挡贼，护住乡亲不受劫掠。可如今他渐渐看清，匪不是凭空生出来的。灾荒、重税，一层层压下来，庄稼人无路可走，只能落草。杀得完眼前这一批，后面还会有人被逼着拿起刀矛。

他手里的枪，可以击退来袭的匪众，却填不满塬上万千饥民的肚子。

一股茫然，混杂着无力感，慢慢从心底涌上来。他原以为握紧汉阳造，守住阵地，就能护住故土。可眼下才察觉，他能抵挡一次刀兵，却挡不住这遍地饥荒催生的大乱。

“想什么呢，愣着不动？” 身旁老兵看出他心神不宁，开口唤他。

强三娃回过神，低声回话：“我在想，若是那上千匪寇下山，塬上那些村子，怕是要遭难。咱们手上这点兵，能不能挡得住。”

老兵沉默片刻，缓缓道：“咱们当兵的，职责便是守土护民。世道再难，匪若是冲去乡里，咱们依旧要提枪去挡。只是这仗，往后只会越打越苦。”

强三娃低头看着自己手掌，那道被枪栓磨破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这一路野外拉练，几场血战，他学会了瞄准、射击、白刃拼杀，学会了守住阵地，掩护伤员。可面对这席卷关中的饥荒大乱，他一身粗浅的本事，显得格外单薄。

在伤营又坐了片刻，安慰了几句伤员，强三娃辞别同袍，走出文庙。

县城的街道上，依旧是乱世的景象。街边摊贩稀少，百姓行路匆匆，人人面带愁容。茶馆、街角，到处都在议论北山集结的大股流民匪寇。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县城之中，人心渐渐浮动。

他独自走回兵营，夕阳落在夯土城墙之上，染出一片暗红。

回到营房，其余新兵大多还在沉睡。强三娃走到枪架前，再次取下自己那杆汉阳造，指尖抚过枪托上那道深深的刀砍痕迹。

当初塬上少年一句 “当兵只为挡贼”，原本简单纯粹。经历这一趟生死拉练，见过鲜血、伤亡，听闻北山匪寇的消息之后，这句话的分量，变得愈发沉重。他不光要挡持刀劫掠的匪，还要直面催生匪患的这整个乱世困局。

王哨官恰好走入营房，看见独自伫立持枪的强三娃。刀疤脸上带着疲惫，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听说你去伤营探望弟兄了？北山匪寇集结的消息，你也听见了？”

强三娃抬眼，郑重点头。

“消息不假。” 王哨官声音沉厚，“官府已经传令，让各队加紧操练，随时待命。更大的战事，恐怕不远了。”

本章钩子：县衙传令，命全县营兵加紧整训，随时准备开拔，进山或者下乡抵御大股匪寇，强三娃与一众新兵，很快就要奔赴更大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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