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残村疮土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清晨号角划破县城上空，灰蒙蒙的天光之下，王哨官统领这支队伍整装集结。经过连日加紧操练，新兵们的脚步比往日稳实许多，只是每个人眼底都压着沉郁。汉阳造斜挎肩头，弹药、干粮、简易伤药分装在布囊之中，队伍清点完毕，打开南门，踏着满地黄土，向着塬下乡间进发。

队伍一共三十余人，老兵掺在新兵之间，强三娃依旧在列。他枪托上那道砍刀劈出的深痕，被反复擦拭，清晰依旧。手掌上新旧伤痕交错，握枪的时候，隐隐发紧。

此行目的地是塬东几处土堡。探马回报，北山匪寇已经分出小队，在周边村落劫掠抢粮，若是不及时布防，堡寨一旦被攻破，一村老幼都要遭祸。

出了县城，夯土城墙慢慢落在身后，视野铺展开来，一望无际的黄土塬。田地干裂，一道道裂缝像狰狞的裂口，伸向远方。地里的禾苗早就枯焦，稀稀拉拉的荒草在风里摇晃，看不见半点生机。

队伍沿着乡间土路前行，越往塬深处走，人烟越是稀少。往日散布在塬上的村落，大多静悄悄的，听不到鸡犬之声，唯有风吹土窑的呜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尖兵在前头停步，低声回报：前面有村子，遭过劫掠。

王哨官抬手示意队伍放缓，缓步靠近。

这是一处不大的庄户村落，几十孔土窑依山而建，土墙多处坍塌。村口的老槐树断了大半枝干，树皮被剥去，露出惨白的木质，树下散落着破碎的陶罐、断裂的纺车木架。村落静得吓人，没有人声，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断墙之上，见队伍走近，扑棱着翅膀，呱呱叫着飞远。

众人放轻脚步走入村中。

窑门大多敞开，被粗暴撞开的木栓断在地上。窑内空荡荡的，粮缸倒扣在地面，缸底空空如也，连一点糠麸都被搜刮干净。土炕上铺的草席被撕碎，散落一地。墙角丢着老人用来拄行的拐杖，断成两截。

强三娃缓步走在窑巷之间，目光缓缓扫过满目狼藉。窑壁上还有暗色的血渍，已经风干发黑，牢牢渗进黄土墙里。

“人呢？” 一名新兵压低声音，声音带着颤。

“多半逃去邻近堡子避难，也有…… 没能走脱的。” 一名老兵叹了口气，弯腰拾起地上一块残破的粗布孩童肚兜，指尖轻轻摩挲布料，“匪人来的时候，专搜粮食，但凡有一点存粮，尽数带走。不肯交粮的，便要遭殃。”

队伍散开巡查村落。在村后一处坍塌的矮墙下，他们看见两具草草掩盖的遗体，薄薄一层黄土，遮不住露在外头破烂的衣衫。看身形，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庄户夫妇，想来是不肯弃家逃走，最后落得这般下场。

强三娃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无力感，又翻涌上来。

这里本是寻常庄稼人的家。春种秋收，守着塬上薄田度日，纵然贫苦，尚能勉强活下去。可连年大旱，田地绝收，苛捐不减，粮尽仓空。活不下去的人进山成匪，回过头劫掠同是底层的乡邻。刀兵轮转，受苦的永远是守在故土、无力逃离的百姓。

他想起营里众人议论的两难。眼前残破的村落，便是这乱世两难活生生的模样。山里的饥民为一口粮拿起刀，可挥刀落下，毁掉的，又是另一户庄户的家。

“看那边！”

一名尖兵指向村外的坡地。坡上的野地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躲在土崖后面，怯生生地探出头，看见持枪的官兵，立刻缩回身子，不敢露面。

王哨官示意众人不要上前惊扰，只派一名老兵，慢慢上前喊话，取出一点干粮递过去。许久，才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童，试探着爬出来，飞快抓过干粮，转身跑回崖下，分给其余几个孩子。

“村子遭劫之后，青壮年逃进堡寨，老弱走不动，只能躲在山野，挖野菜、啃树皮苟活。” 老兵回来低声禀报，“他们不敢靠近人，不管是兵还是匪，都怕。”

强三娃望着那道土崖。那些孩子，和他年少时在扶风塬上见过的孩童并无两样。本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如今却只能藏身荒崖，日日活在恐惧与饥饿之中。

队伍不能在此久留。王哨官传令，简单掩埋暴露在外的遗体，寻石块标记，而后继续赶路。

离开残村，一路前行，沿途所见，皆是相似光景。有的村子人去窑空；有的只剩少数老弱留守，面色枯槁，面黄肌瘦，看见官兵，跪在路边苦苦哀求，求官军守住堡寨，莫让匪寇再来。

沿途路过一处干涸的河沟，沟底长满枯草，有流民的遗骸被弃在沟底，无人收殓，任凭日晒风吹。塬上黄土，本是养育众生的土地，此刻却成了埋人的荒土。

强三娃一路沉默，脚下黄土漫漫，每一步都格外沉重。从前在营里，只是听人闲谈灾荒与匪祸，终究隔着一层。直到亲眼看见坍塌的土窑、空掉的粮缸、荒地里流离的孩童，他才真切感受到，这场席卷关中的灾荒，到底有多酷烈。

他握紧肩上汉阳造，枪身冰凉。他苦练拼刺、苦练速射，日夜打磨身手，原是为了挡贼护民。可今日走过这片疮痍遍地的塬土，他愈发明白，一杆枪，挡得住一次劫掠，却救不了遍地饥馑。

“前面不远便是李家堡，咱们今夜就在堡内布防。” 王哨官骑在一匹瘦马之上，目光望向前方那座夯土围起的堡寨，沉声对众人道，“探马消息，北山匪的先锋小队，离李家堡已经不足二十里。咱们要赶在匪众抵达之前，加固寨墙，布好防线。”

强三娃抬眼望去，远处塬地的尽头，李家堡的土墙静静立在起伏的黄土之间，像汪洋苦海里一块小小的浮岛。堡寨里数百口男女老幼，都在等着他们这支队伍前来守护。

风从塬上吹过来，卷起漫天浮土，扑打在众人脸上。强三娃心底的两难，没有消散，只是多了一份清醒。一旦匪寇杀到堡下，他便要站在寨墙之上。若是悍匪持刀扑向堡内百姓，他必须举枪。可若是对面只是求粮的饥民，他又该如何抉择？

前路堡墙在望，大战已经近在咫尺。

本章钩子：队伍进驻李家堡，立刻协助乡民加固寨墙，夜里哨探回报，北山匪寇先锋已经抵达堡外数里，正在林中集结，明日拂晓便会发起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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