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堡墙辨人

李家堡夯土寨墙丈余高，黄土夯筑，外壁被长年风雨侵蚀，坑坑洼洼，不少地方已经开裂。堡内几百口百姓，大多是周边村落逃来避难的庄户。看见官兵队伍入堡，男女老幼都涌到街巷，脸上既有盼，也藏着深深的惶恐。

王哨官一进堡，一刻不曾歇息，立刻分派任务。老兵带着堡中青壮修补寨墙缺口，搬石块、捆木栅，把巨石堆在墙垛之后当做掩体；强三娃和一众新兵登上寨墙，分段布防，分配弹药，轮流值守瞭望。

堡墙不算宽阔，站在墙头，放眼望去，整片黄土塬尽收眼底。墙外是开阔的坡地，坡下散落着灌木丛，再往远处，便是层层叠叠的沟壑，正是匪寇潜藏之地。

强三娃守在南段女墙，背靠厚厚的夯土，汉阳造架在垛口，静静望向远方。堡里的百姓往来奔走，运送滚木擂石，妇孺忙着磨制麦粉、熬煮草药，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做准备。

夜色慢慢笼罩塬野。

入夜之后，堡外不断有探哨来回回报消息。北山匪寇的先锋队伍已经抵达数里外的林莽，人数约莫三四百人，就地驻扎，休整歇息，等到明日拂晓，便会大举来攻。

堡内一夜无眠。墙上火堆压低，只留少许微光，值守的人轮班小憩，不敢沉沉睡去。强三娃值后半夜岗，夜风裹挟黄土，刮在脸上干疼。他靠着垛口闭目养神，脑海反复回想营中那场争论，心里那道两难的坎，依旧横在那里。

天蒙蒙亮，东方透出灰白。

远处沟壑之中，渐渐响起嘈杂的人声、呼喝声。

“来了！” 墙下一名乡勇低喝一声。

寨墙上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纷纷起身，握紧兵器，目光一齐投向坡下。

黑压压的人群，从沟壑灌木丛里缓缓涌出，漫上坡地，朝着李家堡寨墙推进。队伍拉得很长，杂乱无序，没有规整的阵型，不像正经官军，更像是一股裹挟而成的洪流。

强三娃眯起眼，凝神细看。

人群最前方，是二十多名凶悍的悍匪。他们衣衫裹身，手持长刀、长矛，面色凶狠，奔走在队伍前列，不停呵斥、推搡身后的人。这些是匪里的骨干，手上早已沾过血，眼神凶狠，步步催促队伍向前冲锋。

可在悍匪身后，是一大群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人。

他们大多是庄稼汉，身上粗布衣裳破成布条，枯瘦的身躯在晨风里微微发抖。手中拿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的握着锈锄头、柴斧，有的仅仅是削尖的木杆，甚至有人空手，被人裹挟着往前挪动。不少人面无神采，脚步迟疑，时不时抬头望向高高的堡墙，目光里没有悍匪那种嗜血的凶光，只有麻木与惶恐。

强三娃看得心头一震。

这就是王哨官所说的混杂之众。有持刀劫掠、杀伤人命的恶匪，更多的，是被饥荒逼到绝境、又被匪首胁迫裹挟的饥民。他们本是塬上的庄户，和他年少时的乡邻并无两样。

“看清了？” 王哨官缓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坡下，声音压得很低，“前头督阵的是惯匪，身后大半是被裹挟的饥民。匪首拿他们当肉盾，推着他们冲寨墙，消耗咱们弹药。”

强三娃轻轻点头，指尖搭在枪栓上，指尖微微发紧。

山下匪众越来越近，已经进入火枪射程之内。匪首站在人群中段，扯着嗓子高声呼喊，催促众人加速冲锋，喊叫着攻破堡寨、抢粮活命。

“诸位听好！” 王哨官沿着寨墙来回传令，声音沉稳，“听我号令开火！优先射杀持械悍匪！但凡手持刀矛、悍然冲锋行凶者，方可开枪。若有徒手、不愿冲锋的饥民，不要随意射杀！”

墙头上士卒默默应下，可不少新兵的手，已经开始发颤。

坡上人群越走越近，距离寨墙只剩百余步。最前排几名悍匪挥舞长刀，高声叫嚣，驱赶身后饥民加快脚步。有一个瘦弱汉子，脚步迟缓，想要向后退缩，身旁悍匪抬手一鞭抽在他背上。那人痛呼一声，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强三娃把枪口对准那名挥鞭打人的悍匪，稳住呼吸，瞄准。

他心里反复掂量。此人手持长刀，逼迫无辜饥民送死，是祸首，该挡。可目光扫过悍匪身后那些枯瘦百姓，心底又泛起一阵酸涩。他们只是想要一口粮食，却被卷进这场厮杀，推到刀枪之前。

“稳住，莫乱！” 王哨官高声提醒，“等他们再靠近，统一开火！”

匪众已经逼近到八十步开外。悍匪嘶吼着，准备发起冲锋。被裹挟的饥民挤在一处，有人瑟瑟发抖，有人茫然四顾，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墙下，有一名中年饥民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寨墙，高声呼喊，声音嘶哑，顺着风飘上来：“我们只是饿！只想讨一口粮！不愿伤人！”

这话传到寨头，墙头上一阵悄然的骚动。

前排悍匪见状大怒，挥刀便向那汉子砍去。汉子慌忙躲闪，身边几人吓得四散避让，队伍顿时出现一阵小小的混乱。

“动手！” 匪首怒吼，勒令悍匪弹压人群，继续向堡墙冲锋。

王哨官目光一凝，沉声下令：“开火！专击督阵悍匪！”

枪声骤然炸响，在塬上回荡。硝烟腾起，笼罩寨墙垛口。强三娃扣下扳机，枪口对准那名挥刀施暴的悍匪。硝烟散开，那悍匪踉跄倒地。

他快速拉动枪栓，装填新弹，再次望向坡下。

子弹击倒了几名督阵的骨干悍匪，可剩下的悍匪依旧疯狂驱赶人群向前。那些饥民进退两难，后退要被匪刀斩杀，往前冲，就要面对寨墙上的火枪。

强三娃握着汉阳造，立于黄土堡墙之上，看着坡下这一幕。枪在手中，杀与不杀，就在一念之间。悍匪该挡，可裹挟而来的饥民，何罪之有？

塬上大风卷起尘土，吹过寨墙，山下混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这场仗，不是泾渭分明的正邪对决，是饥荒催生的困局，一杆枪，难以分辨所有善恶。

本章钩子：首轮枪击打倒几名悍匪，但匪首依旧驱赶饥民持续冲击堡门，部分饥民被逼到墙下，有人尝试攀爬夯土墙，堡内乡勇准备投掷滚木，强三娃要在瞬息之间做出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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