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长围困堡

北山匪寇先锋败退的消息传回大营，匪首暴怒。不过三日，塬上远处沟壑之间，尘土大起，连绵不绝的脚步声、呼喝声滚滚而来。数千匪寇主力倾巢压至，将李家堡团团围住。

放眼望去，夯土堡墙之外，漫山遍野全是人。

这一回，匪寇不再急于强攻。先前冲锋折损人手，他们改了法子，扎下连营，将李家堡死死围困。四面路口尽数布下岗哨，断绝堡内所有外出通路，不许一粒粮食、半个人丁进出。

“他们打算困死咱们。” 王哨官立在南段寨墙垛口，目光沉沉扫视外围连绵的匪营，小臂旧伤尚未痊愈，脸色带着浓重疲惫，“不急于攻寨，只围不打，耗光咱们的粮草，等堡里人饿到撑不住，自然不攻自破。”

强三娃守在一旁，手扶汉阳造，望向堡外密密麻麻的营帐。匪众沿着塬地沟壑扎营，哨骑来回巡弋，但凡有人试图翻墙出逃，立刻就会被哨卒拦截。先前那一战击退先锋，不过是短暂喘息，真正的困局，方才拉开帷幕。

堡内众人迅速清点存粮。

堡中本是乡寨，囤积的粮食，原本只够堡内几百口百姓短时间度日，如今再加上王哨官这支三十余人的队伍，消耗陡然加重。管事的乡老带着乡民连夜清点仓廪，核算之后，结果令人心头冰凉：省吃俭用，勉强支撑二十日。若是战事再起，多耗体力，时日只会更短。

消息一经传开，不安的暗流，悄悄在堡内街巷蔓延。

起初，百姓尚能按配给领取口粮，每日只有少量杂粮糠饼，分量压到最低。老人、孩童优先分到一点稀粥，青壮年只能啃硬邦邦的糠饼。往日堡里还能听见孩童啼哭，几日围困下来，堡内静悄悄的，饥饿压垮了所有人的气力。

粮一天比一天少，人心慢慢动摇。

街巷之中，私下的议论越来越多。

“存粮只剩十几天了，匪人围得水泄不通，外面不会有援兵来。”

“县里兵力单薄，怕是自顾不暇，哪里能分兵来救咱们？”

“若是粮尽，就算守住寨墙，咱们也会活活饿死。不如派人出去和匪人议和，交出一点粮草，求他们撤围。”

这话传到寨墙上，传到强三娃耳中。

有乡老找到王哨官，满面愁苦，苦苦劝说：“哨官，再这么困下去，全堡老幼都要丧命。不如派人出去谈，咱们拿出一部分存粮，送给匪寇，换他们解围。堡中人只求一条活路。”

王哨官缓缓摇头：“匪寇贪得无厌。今日送粮求和，他日粮食吃完，他们依旧会再来。一旦开了口子，堡寨无险可守，里面妇孺老幼难逃屠戮。议和，是饮鸩止渴。”

可饥荒之下，求生的念头压过理智。堡内渐渐生出分歧。一部分人咬牙坚持，愿和官兵一同守寨；另一部分人被饥饿摧垮，暗地里悄悄联络，想着寻机会打开堡门，向匪寇投降。

一日午后，强三娃轮休下寨，走到堡内街巷。

墙角坐着几名妇人，怀里抱着面黄肌瘦的孩童，孩子们无力哭闹，只是缩在母亲怀中，小口啃食树皮。一名白发老者倚着土墙，低声叹息：“都是塬上受苦人，他们要的不过是粮食。何苦要互相厮杀，白白送命？”

强三娃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他心里清楚老者所言并非虚言。围困堡寨的匪众之中，依旧有大量被逼走投无路的饥民。可匪首野心不止一口口粮，攻破李家堡之后，劫掠杀戮绝不会停下。一旦堡门大开，手无寸铁的百姓只能任人宰割。

两难再次缠上他的心头。

他站在寨墙之上，可以分清悍匪与饥民，枪口避开无辜之人。可他挡不住堡内人心中的绝望，挡不住一天天见底的粮仓。枪能抵御刀矛，却填不满腹中饥饿。

夜里，强三娃登上寨墙值守。月色惨淡，黄土塬浸在一片灰蒙之中。堡外匪营篝火连绵，此起彼伏，隐约传来人声。匪寇轮班警戒，时不时对着堡内喊话，劝堡民开城投降，许诺只要献出粮食，便可保全性命。

“堡里的乡亲！不要再死守！放下寨门，交出存粮，便可活命！”

喊话一遍一遍顺着夜风飘进堡内，不断动摇人心。

“他们这是攻心之计。” 王哨官缓步走上城头，站在强三娃身侧，“夜夜喊话，消磨人心。困守孤城，最可怕的不是墙外刀兵，是堡内人心先垮。”

“有人想开门投降。” 强三娃低声开口。

“我知道。” 王哨官望向堡内低矮的土屋，“饥饿最能磨掉骨气。有人怕战死，更怕饿死。咱们既要守寨御敌，还要稳住堡内人心。”

他转头看向强三娃：“守住寨墙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稳住堡里百姓。但凡有造谣、私通匪寇、图谋开门者，必须立刻制止。但不可严刑苛责，堡中百姓大多只是被饿怕了。”

强三娃默然点头。

连日围困，弹药消耗同样紧迫。每一次射击都要精打细算，非到危急关头，不许轻易开枪。他擦拭手中汉阳造，枪托上那道刀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当初投军，只为挡贼护民。如今被困在这座黄土堡内，敌人不止墙外的匪寇，还有饥饿、绝望，以及人心之中滋生的动摇。

几日后，粮官再次核查仓粮，消息更加严峻。严格缩减口粮，最多只可支撑十日。

堡内的恐慌彻底浮出水面。夜里，有乡民偷偷聚集在堡门角落，低声商议，打算寻一个夜黑风高的时辰，私自打开侧门。此事被巡守的乡勇发现，连夜禀报王哨官。

一场内患，悬在李家堡头顶。

本章钩子：私通匪寇的乡民被拦下，堡内人心撕裂。匪首探知堡内粮草将近，准备发起大规模强攻，打算在粮尽之前一举攻破李家堡。同时，王哨官派出一名擅长走山路的乡民，趁夜色翻山，冒险奔赴县城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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