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残部整补

山坳里歇了不到两个时辰，天就亮了。

天亮之后的景象比夜里更难看。三十几个人散在坡地上，有的靠着树打盹，有的在替伤员换布条，血把黄土染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斑。段老疤被抬上一副用门板临时绑成的担架，肋下的伤口重新渗了血，人昏一阵醒一阵，嘴里还念叨着 “九班的枪收了没有”。

强三娃一直守在担架边。他把这话听在耳里，就把班里剩下的枪，一支一支擦干净、数清楚，放在担架旁边给他看。

九班原有十二个人，如今能站着的只剩五个，加上两个能挪步的轻伤员，勉强七个人。步枪五支，其中两支是老套筒，膛线磨得快平了，一支汉阳造，机柄有点松，还有两支是从日本兵尸体上收来的三八式，枪是好枪，可弹药和我们的不通用，只能先记着，等后方看能不能配弹。刺刀原来四把，现在剩三把 —— 一把卷了刃，被强三娃换成了日式的。

那挺捷克式摆在担架旁，枪身擦得发亮，弹匣是空的，背带被机枪手用布缠了几道，磨坏的边角都包了。

那具日式掷弹筒单独放在一边，油布包着，筒身、座钣、瞄准具一件不少。强三娃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筒口有烧蚀，还能用，只是榴弹一发不剩。

段老疤睁开眼，看着这一堆家当，喉咙里挤出半句话：“都带回来了？”

“都带回来了。” 强三娃说，“一件没丢。”

“好。” 段老疤闭上眼，喘了口气，“这比打死几个鬼子要紧。咱们连的底子，就剩这些了。”

上午，团部的传令兵和军械官一道来了。

军械官姓卢，四十来岁，一脸疲色，挎着个皮包，蹲在地上把那堆枪一支支过手，报型号、报号码、报状况，随行书记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轮到那具掷弹筒时，他停了停，抬头问：“这是缴的？”

“柳树沟伏击缴的，一具，打光了榴弹，就剩空筒。” 强三娃答。

“登记上，缴获呈报，器械留用。” 卢军械官把筒号抄下来，又叮嘱了一句，“子弹不通用，往后营里要是能配到日式榴弹，这东西就是咱们连唯一的曲射火力。别嫌它空，空着也比没有强。”

清点完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放低了些，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东阳关丢了。川军四十七军在关口死守三天，伤亡两千多，日军收买当地人带小路翻山抄后路，两面受敌，只好撤。长治也守不住，昨天城陷。咱们这一线，从今天起不算主防线，往西退，守黎城以西的山地。”

“咱们这一仗，守住了两天。” 他顿了顿，“主阵地转移、新防线构筑，都是靠这两天拖出来的。团部记着。”

没人喊口号。三十几个人听着，谁也没说话。连长和那么多弟兄，就埋在那条山梁上，一句 “记着” 压不住什么，可也只好这样。

清点、报损、登记，忙到晌午。副连长把残部重新编了队。

五连原来的三个排，如今凑不成建制：一排剩十一人，二排剩九人，三排剩的人最多，可排长重伤，班长只剩段老疤一个还活着。副连长同团部请示过后，把全连编成两个战斗排，九班补编重建，由强三娃代理班长。

“强三娃。”

“在。”

“九班，你带。” 副连长把一支铅笔头和半本被血浸过的花名册递给他，“班里现有七个人，缺员由后方补充。段班长送后方医院，他的经验，你接着用。”

强三娃接过花名册，翻开，看见上面一串名字，有的划了一道，有的划了两道。他不认得几个字，可那几道划痕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

“我识字不多。” 他说。

“慢慢学。” 副连长说，“当班长，得会看花名册、会报数、会写伤亡呈报。不会就学，没人天生会。”

强三娃把花名册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下午，补充兵到了。

不是整连整排开来的老兵，是从后方补充团拨过来的三十几个新兵，一路从陕西、豫西各处的征兵点收拢，走了十几天山路，脚上全是泡，身上穿的还是各色的便衣，有的连军装都没发齐。年纪最小的看着不过十七八岁，长得还没枪高。

带队送兵的是补充团的一个副官，把花名册交给副连长，说了句实话：“这批兵，一路走一路练，打过靶，每人不到十发子弹。剩下的，到连里自己带。”

副连长把人分下去，九班补了六个。强三娃站在坡上，看着这六个新兵从队列里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有人手里拎着家里带的包袱，有人在抖。

其中一个瘦高个走过来，两手空空，站到强三娃面前，嘴张了两下，才小声问：

“班长，我…… 我没有枪。”

强三娃看了他一眼，转身把自己那支从阵亡弟兄手里收来的老套筒递过去。

“这支，你背着。”

“那班长你用啥？”

强三娃拍了拍自己肩上那支三八式：“我用这个。”

“可这枪…… 子弹不一样。”

“我知道。” 强三娃说，“先会用枪，再谈子弹。枪怎么端、怎么拉栓、怎么瞄，我教你。”

他把六个新兵带到坡下一块空地上，让他们一字排开，先教最基本的：怎么持枪，怎么贴腮，怎么屏气。

“都看着我。” 他把枪端起来，“枪托要抵死肩窝，别怕疼。抵不实，枪一响就往上跳，弹着点全飞到天上去。瞄的时候，准星、缺口、目标，三样对成一条线，别用眼睛死盯，要平心静气。”

他让新兵一个个上来试，逐个纠正姿势。瘦高个把枪托抵得离肩三指远，被他按着后颈往下一压，整张脸贴在枪身上，疼得哼了一声。

“疼就对了。” 强三娃说，“战场上，这一下疼，换来的是子弹打得准。打不准，死的是你自己。”

有人忍不住小声问：“班长，真打起来，鬼子凶不凶？”

强三娃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夜里的黑，想起那个翻过胸墙的黑影，想起刺刀撞在一起的那一声。“当” 的那一下，虎口麻到整条胳膊。

“凶。” 他说，“比你想的凶。他枪打得准，配合得好，有炮，有掷弹筒，夜里也敢摸。”

新兵们脸色都白了。

“可也不是打不赢。” 强三娃顿了顿，把话说下去，“打赢有三条：一是听命令，让打就打，让撤就撤，不许自己往前冲，也不许自己往后跑；二是护住手里的枪，枪就是命，没子弹了也得背着，不许丢；三是不许慌，慌了就乱喊乱跑，乱了就自己送死。”

他把那挺捷克式指给他们看：“这枪打空了多少弹匣，我们照样把它背回来。为什么？因为它是咱们连的骨头。往后你们谁手里有了枪，也是一样 —— 枪在，人就在。”

傍晚，段老疤被抬上后送骡车。

他肋下的伤已经发了热，人烧得脸通红，说话却还清楚。看见强三娃过来，他抬手抓了一下他的袖子。

“班长位置，你坐稳了。” 他说，声音很轻，“当班长，不是你枪打得准就够。你要记住班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住谁家有老娘，谁家里有婆姨。死了，得把名字报上去，让家里人知道。这是班长的本分。”

强三娃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 段老疤喘了口气，“别学我。我带班，死的人太多。你带班，尽量让人活着。仗是要打的，可人得留着。”

骡车一动，车轮碾过坡下的碎石，慢慢远了。强三娃站在坡上，看着那辆骡车转过山嘴，看不见了，才回身。

山风起，吹动坡上的荒草。九班的新兵还在空地上练持枪，动作生硬，一遍一遍地端起来、放下、再端起来。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强三娃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再来一遍。” 他说，“枪托抵死肩窝。”

远处，黎城方向传来闷闷的炮声。长治已经陷落，日军的下一个方向还不清楚。团部下午通报，东路军正在重新布防，各部队转入山地运动防御，后面的仗，只多不少。

三十九个人，六个新兵，一支打空了的机枪，一具没有榴弹的掷弹筒。

这是五连剩下的全部家当。

可它还叫五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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