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山口哨警

黎城以西的山地，一道隘口卡在两条山沟交汇之处，当地人叫它黑石垭。

垭口不算险峻，两侧是缓坡，长满半枯的荆条与矮松，一条踩出来的山道顺着沟底蜿蜒，是日军侦察、斥候渗透最容易走的路子。团部给二排下的命令很简单：分出一个班，前出黑石垭设立警戒哨，探明敌情，遇敌不硬拼，优先发信号，迟滞之后立刻后撤归建。

这个任务落到了强三娃的九班头上。

接到任务的时候，副连长特意把他单独叫到一边。

“是你头一回独自带全班出来。” 副连长眼底带着倦意，伸手拍了拍他肩头，“不是伏击，不是阵地死守。你的担子不在杀敌多少，是把这六个新兵完整带回去。鬼子的搜索小队，多半是精干老兵，配侦察兵、向导，专摸防线缝隙。能不打就不打，真撞上了，打一下就走，别恋战。”

“明白。” 强三娃沉声应下。

回到班里清点人手。如今九班一共九人：除去强三娃这个班长，还有两个经历过山梁夜战的老兵，剩下六个全是刚补进来的新兵。军械摊开清点：六支汉阳造、两支老套筒，还有强三娃手里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手榴弹一共十四颗，平均下来每人还分不到两颗。那挺捷克式留在连主阵地，火力点要拱卫整条防线，不能随哨前出；那具日式掷弹筒同样留在后方，没有配套榴弹，带出来只是累赘。

临行前，强三娃定下规矩。

“咱们是警戒哨，不是来打硬仗的。” 他站在坡上，目光扫过所有人，“第一件，散开，不许扎堆，扎堆一颗手榴弹就能把咱们一锅端。第二件，眼睛、耳朵都支起来，风声、鸟惊、枯枝响动都要留心。第三件，一旦交火，听我的口令，交替掩护撤退，谁都不许贪着捡战利品，不许擅自追敌。最后一条，枪在人在，就算慌了，也不能把枪扔在山沟里。”

几个新兵神色紧绷，那个拿到老套筒的瘦高后生名叫陈狗蛋，手指攥着枪身，指节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两个老兵一个叫周栓，一个叫刘二喜，都是上次血战活下来的人，见过白刃，心里有底，主动揽下两头的警戒位。

辰时刚过，一行人沿着山沟悄悄摸到黑石垭。强三娃把哨位拆开布点：周栓带一名新兵守垭口东侧高地，负责瞭望山道来路；刘二喜带着另一名新兵卡在西侧灌木丛，作为侧哨；剩下四个人，包括陈狗蛋，跟着他藏在垭口正中一片乱石堆之后，是主哨，也是接应点。

彼此之间拉开二三十步距离，借着山石荆条遮蔽，挖出浅浅的卧射坑。强三娃又吩咐，每半个时辰传一次口信，确认彼此平安。

山里头静得吓人，只有山风穿过松枝的呜呜声响。新兵们一开始还忍不住扭头张望，时间久了，心神慢慢涣散，有人眼皮发沉，身子不由自主想往石头后面缩。强三娃时不时低声提醒，把走神的人拉回来。

一直到午后，都没有动静。

陈狗蛋趴在他身侧，小声凑过来：“班长，鬼子…… 真会往这边来吗？”

“难说。” 强三娃盯着底下的山道，“这种岔口，鬼子一定会派斥候摸，摸清咱们防线的虚实。他们要往黎城西边推进，就得把每一条山沟都摸透。”

话音刚落，东边高地上传来周栓一声极轻的口哨，短促两响，模仿鸟叫，是预先约定的警报。

来了。

强三娃身子一沉，抬手按住陈狗蛋的肩膀，示意所有人伏低，不要探头。他慢慢挪到一块大石侧边，眯着眼往山道方向望。

山道尽头，慢慢走出一队人影。一共八个人，清一色日军的土黄色军服，没有大队步兵的架势，正是搜索小队。领头的曹长腰间挎着军刀，腰间挂着望远镜；两名尖兵走在最前面，步枪横在身前，边走边拨开路旁的灌木，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队伍中段有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本地人，不是日军装束，手里拎着柴刀，左右张望，正是带路的向导。

他们走得不急，彼此间隔拉开，队形松散，防备着路边可能藏着的伏兵。

强三娃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对方八个人，都是老兵，经验老道；自己这边，只有两个打过仗的老兵，其余全是新兵。硬拼，九班很容易被缠住，一旦拖久了，日军后方说不定还有接应的分队，到时候想撤都撤不出去。

他原本的打算，是放他们过去，悄悄回传消息，不暴露哨位。

可就在这时，队伍里那名向导忽然抬手，指向周栓藏身的东侧高地，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日语。日军曹长立刻抬手，小队原地停下，三支步枪同时抬起来，对准那片高地。

暴露了。

对方已经察觉到高地有人。

强三娃再不能等。他压低声音，飞快传出口令：“先打尖兵，打完立刻交替后撤！周栓那边先撤，刘二喜侧哨掩护！”

他端起那支三八式，稳住呼吸，准星稳稳套在最前面那名日军尖兵胸口。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沟里炸开。

那名尖兵身子一震，一头栽倒在山道上。

日军小队反应极快，几乎枪响的瞬间就四散扑开，各自找土坡、石块隐蔽，没有慌乱扎堆。曹长嘶吼一声，分出两人就地架枪还击，剩下的人借着掩护，朝着东侧高地压过去，打算先拔掉这个瞭望哨。

子弹呼啸着擦过乱石堆，打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石屑。陈狗蛋吓得身子一抖，下意识就要抬头往外看。

“低头！别露头！” 强三娃一把将他按进坑里，“瞄准底下山道那个曹长，稳住再开枪，不要乱扣扳机！”

陈狗蛋手都在抖，咬着牙，按照平日里教的样子，把枪托死死抵在肩窝，闭了闭眼，扣下扳机。这一枪偏得厉害，子弹远远飞到山坡的松林里，没有碰到敌人，可至少，他没有把枪丢了。

周栓听见枪响，带着身边新兵按照预案，不再恋战，顺着高地背面的斜坡往下撤，一边退，一边回头放冷枪牵制追兵。西侧的刘二喜扣动扳机，一枪打在日军一名士兵的腿侧，逼得对方暂时停下脚步。

日军搜索小队的火力慢慢压了过来，他们看得出来，这边守军人数不多，想借着火力压制，包抄合围，把这股警戒哨吃掉。

“撤！” 强三娃一声低喝。

他定下的撤退次序很清楚：新兵先走，两个老兵断后，一段一段往后跳，一个点位掩护，另一批人往后退到下一处遮蔽，再换过来掩护。这就是交替掩护，不能一窝蜂乱跑。

陈狗蛋紧紧抱着老套筒，跟着另外两个新兵，猫着腰顺着预先看好的后撤山沟往回跑，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绊倒，可枪始终抱在怀里，没有撒手。

强三娃跟在队伍后半段，一边开枪迟滞，一边盯着所有人的动向，不停出声喝止：“不要跑直线！贴着石头走！不要停下捡东西！”

日军的子弹追着他们的脚跟打，有一发擦着强三娃的胳膊扫过去，撕开一道浅浅的血口，火辣辣地疼。周栓和刘二喜落在最后，时不时探出头打上一枪，把追兵的脚步拖慢。

那名带路的向导躲在日军士兵身后，不敢靠前，只在后面指着山沟的岔路叫喊，给日军指明他们后撤的方向。强三娃瞥见，抬手补了一枪，距离太远没能打中，却吓得那人缩在石头后面，不敢再随便探头指路。

这场仗打得很短，前后不过一刻钟。

等九班全部撤进后方第二道灌木屏障，强三娃抬手示意停火。所有人就地伏倒，静静听身后的动静。日军追到垭口边缘，忌惮山沟深处可能设有埋伏，不敢贸然孤军深入，对着他们撤退的方向打了一轮枪，便停下脚步，留在黑石垭山道上警戒，没有继续追进来。

强三娃清点人数。

七个人，一个不少。

只有陈狗蛋的裤腿被子弹撕开一道口子，吓得浑身冒汗；周栓胳膊被流弹擦伤，伤势不重；自己胳膊上多了一道擦伤，除此之外，无人重伤，更没有人阵亡。

只是弹药消耗不小，刚才一轮交火，打出去不少子弹，手榴弹只用掉两颗。

陈狗蛋坐在枯草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支老套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回头望向黑石垭的方向，那里还断断续续传来日军的枪声。

“班长，我…… 我刚才那一枪打空了。” 他声音发颤，以为要挨骂。

强三娃蹲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打空不要紧。” 他说得平静，“你没有扔枪，没有吓得乱跑，听见命令跟着撤退，这就够了。第一次听见对面的子弹往耳边飞，能做到这个样子，已经不差。”

他又看向另外几个新兵，一个个都还心有余悸，脸色发白，却全都把枪牢牢握在手里。

“记住刚才的滋味。” 强三娃缓缓开口，“鬼子的搜索队，人不多，可个个老练，反应快，懂得找掩护。咱们今天占了先机，先开枪打倒一个尖兵，借着地形脱身。若是咱们刚才慌了，扎堆乱跑，今天就很难完整走出来。”

周栓擦了擦脸上的尘土，笑了一声：“这帮新兵，没掉链子，没人丢枪，不容易。”

“不是不容易，是规矩压在那里。” 强三娃道，“出门之前说好的，枪不能丢，命令要听。”

他站起身，朝着连部的方向，点燃了预先备好的信号柴。一缕淡淡的青烟顺着山风飘起来，这是给主阵地的讯号：黑石垭发现日军侦察小队，至少八人，配有本地向导，已经交火，我方顺利撤出，敌人停留在垭口，没有深入。

做完这一切，他清点剩余弹药，重新分配，让大家稍稍歇息片刻，然后带队沿着山沟，原路折返归建。

一路往回走，新兵们不再像出发时那样茫然惶恐。恐惧还在，可他们已经亲眼见过日军，听过对面的枪响，经历过在子弹底下后撤的滋味。他们不再只是坡地上练习持枪的后生，真正在山沟里，和鬼子照过一面。

走到半途，陈狗蛋悄悄把枪托抱紧了一些，低声对强三娃说：“班长，下回再遇上，我一定瞄准了打。”

强三娃侧头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慢慢来。”

山风卷着硝烟，沿着长长的山沟流淌。这不是一场轰轰烈烈的阻击战，没有炮火轰鸣，没有成片的伤亡，只是一次不起眼的山口遭遇。可对九班这几个新兵而言，这是他们真正的第一仗。

强三娃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这样零星的哨探、遭遇、短促的交手，只会越来越多。日军要向西推进，就要不断派出斥候撕开防线缝隙，而他们，就要守在这些山沟隘口，把这些缝隙一点点堵上。

等远远看见连部所在的山坳时，已经将近黄昏。副连长早已经看见了那道青烟，带着人在山口接应。看见九班全员归建，一个不少，副连长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几分。

“怎么样？”

“黑石垭发现日军搜索小队，八人，带有本地向导，击倒一名尖兵，我们按命令撤出，无人牺牲，三人轻伤。” 强三娃立正回话。

副连长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脸色尚带惊惧，却全都紧握着步枪的新兵，微微颔首。

“不错。”

一场小小的遭遇战，没有大胜，没有丰厚缴获，却把六个新兵，从只会端枪的后生，磨成了见过战火的兵。

九班，扛过了班长独立带队的第一道关口。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