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沟底绊雷

黑石垭的枪响，并没有随着昨夜山雾散干净。

日军在垭口停留了大半日，把倒下尖兵的尸体收拢带走，之后没有贸然顺着山沟往里硬闯，可谁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收敛。一支搜索小队折了人，这条山沟的通道就会被他们记死，用不了多久，必然会派队伍进来清剿，拔掉这一处能窥视山道的警戒点。

回到山坳营地，强三娃把情况一五一十报给副连长。副连长听完，对着摊在地上的手绘地形图沉默许久，指尖在黑石垭后方那条 “人” 字形山沟上反复摩挲。

这条沟当地人叫夹皮沟。两侧山势收拢，坡上荆条、乱石丛生，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兽道贯通，前后两头各有一处拐弯，视野受限，最适合打短促伏击。一旦敌人进了沟，两头一卡，便是笼中之物；可反过来，若是伏击不成，被敌人稳住阵型就地展开，沟底无处疏散，很容易被压在里面啃死。

“他们不甘心昨天吃的亏。” 副连长抬眼，声音压得很低，“估摸着明天一早，就会派一支分队进来清搜。人数不会太多，几十号，带着向导，带掷弹筒，专门清哨、摸咱们的前沿潜伏点。咱们正面兵力吃紧，抽不出大部队，就用两个班，在夹皮沟给他设一局。”

任务很快敲定：强三娃的九班，加上另外一个幸存老兵居多的七班，合共十四人。不追求全歼，只求重创，打疼这支清剿分队，逼日军不敢再随意往这条山沟渗透，为主阵地争取喘息。

“记住底线。” 副连长盯着两个人，“咱们没有制式地雷，营里能匀出来的，只有炸药包、雷管、引信，还有土法做的绊索雷。不是稳赢的仗，打完依旧要交替撤退，不能被黏在沟里。一旦敌人展开，立刻撤，不要死拼。”

当夜，趁着月色朦胧，两个班悄悄开入夹皮沟。

负责做土雷的是七班一个叫老吴的老兵，早年在矿上做过矿工，懂炸药。他把从后方领来的硝药分装，用油布层层裹紧防潮，外面捆上碎石增加破片；再取细麻绳做绊线，一头拴在雷管，另一头拉到路边矮树、石头之间，埋在落叶浮土底下，稍一拉扯便能起爆。

“这东西靠不住。” 老吴一边固定绊线，一边低声叮嘱，“潮气重，引信容易潮，绊线也可能被山风、野兽误触。不能当成正经地雷用，只能打一个猝不及防。而且装药不多，主要是炸乱他们队形，不是一炸就杀光。”

强三娃带着九班配合布设。陈狗蛋和另外两个新兵负责搜集枯藤、碎石，掩盖痕迹；周栓、刘二喜跟着老吴定位布雷点。一共选了两处：一处设在山沟入口拐弯之后，是敌人刚刚进沟、队形还没散开的地方；第二处埋在中段窄道，一旦前头炸响，敌人往后回缩，退路也会挨上一击。

除了绊雷，他们还在沟两侧坡上选好了潜伏位。九班守左坡，七班守右坡，各自分散卧在灌木丛里，彼此拉开距离，防备对方掷弹筒一轮齐射把整个伏击点抹掉。强三娃特意交代新兵，全部贴紧坡面，不许扎堆，枪响之后，先朝沟底扎堆的地方投手榴弹，之后再开枪。

“咱们的弹药依旧金贵。” 强三娃挨个叮嘱，“第一波是雷，第二波是手榴弹，最后才是步枪。优先打军官、机枪手、向导。向导一死，鬼子在山里就是瞎子。”

所有人忙到后半夜。布雷、拉线、伪装、反复试看痕迹，直到浮土、落叶看上去和周围浑然一体，才各自就位。炸药包剩下不多，老吴留了最后一个，藏在沟口一块巨石之后，作为后手，若是敌人太多，便用来炸垮路口，暂时堵死通道。

埋伏，是最难熬的。

天一点点放亮，晨雾顺着山沟漫上来，湿漉漉的寒气钻进衣缝。大家屏住呼吸，连咳嗽都死死忍住，只能盯着沟底那条蜿蜒小路，听山雀起落、溪水叮咚。陈狗蛋趴在强三娃身侧，手心攥满冷汗，手指扣紧老套筒，目光一刻不离下方山道。

“别绷太死。” 强三娃侧过头，用气音对他说，“听见雷响再动手，没信号，哪怕看见鬼子从眼皮底下过，也不许开枪。一提前暴露，咱们就成了靶子。”

陈狗蛋轻轻点头。

太阳爬上山脊，雾气慢慢消散。大约辰时过半，山沟入口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日语口令，还有柴刀拨开灌木的声响。

来了。

强三娃屏住呼吸，微微探头。进来的日军约莫三十来人，一名曹长带队，一挺歪把子机枪随行，两个掷弹筒手跟在队伍中段，依旧带着一名本地向导走在前头。队伍拉开，前后相隔数步，比昨天那支搜索小队谨慎得多，尖兵在前，时不时停下观察两侧山坡，显然吃过一次亏之后，格外提防山林里的埋伏。

向导走在尖兵身侧，目光来回扫着坡上林木，时不时低声指点几句。

他们一步步踏入拐弯，走进第一片布雷区域。

强三娃的心跟着提起来，他攥紧手里的步枪，静静等着。

最前头两名尖兵，还有那名向导，刚好踩进绊线的范围。

“咔嚓 ——”

不知道是谁的脚，勾住了埋在落叶之下的细麻绳。

一声闷沉的爆响猛地在沟底炸开！

尘土、碎石、断枝向着四周横扫，走在最前面的三人瞬间被气浪掀翻，向导当场倒在地上不动，一名尖兵惨叫着打滚，另一个被碎石划破浑身，挣扎着想要举枪。爆炸声还未落，后面的日军立刻慌乱起来，有人下意识往前挤，有人急忙向两侧坡边靠拢，队形一下子搅成一团。

“打！”

强三娃低喝一声。

两侧山坡，手榴弹如同雨点朝着沟底砸下去。

“轰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在日军队伍中间开花。硝烟瞬间填满狭长的夹皮沟，日军的叫喊声、伤员哀嚎声混在一起。那挺歪把子机枪手刚想找位置架枪，七班一名老兵一枪命中，机枪往地上一歪，哑了。

可这支分队到底是久经训练的老兵，短暂混乱之后，带队曹长嘶吼着下达命令，一部分士兵就地依托沟壁石头还击，另外分出几人向着两侧坡上迂回，想要冲上潜伏阵地。

第二处绊索雷，就在这时被慌乱后撤的日军触发。

又是一声爆炸，堵死了他们向后全速撤退的路子。前后两处爆炸，把日军夹在中段窄沟里，进退都要挨炸。

但土雷的短板也很快显露出来：装药有限，破片稀疏，不少日军只是受了轻伤，依旧能够持枪反击。子弹嗖嗖地朝着坡上灌木打过来，枝叶不断被打得碎裂，弹屑乱飞。日军的掷弹筒迅速找到大致方位，对着左侧山坡轰过来，榴弹落在距离强三娃不远的地方，泥土铺头盖脸砸下来。

“新兵不要探头！老兵盯着往上摸的鬼子！” 强三娃高声下令。

周栓瞄准一名顺着土坡往上攀爬的日军，一枪命中；刘二喜和七班的老兵互相配合，死死压住两侧迂回的敌人。陈狗蛋按照之前反复演练的，稳住心神，对准沟底一个正在扶伤员的鬼子扣动扳机，这一枪没有放空，那人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打完一枪，他立刻缩回头，躲在树根之后，紧紧把枪抱在怀里。

“打得好！” 强三娃抽空夸了一句。

可日军人数占优，慢慢稳住阵脚之后，开始有章法地组织反击，掷弹筒一发接着一发往坡上覆盖。再拖下去，他们极有可能稳住阵型，分批冲上潜伏点，把两个班困死在山坡上。

强三娃和对面坡上的七班长对视一眼，借着硝烟打出预先约定的手势：准备撤。

“交替掩护！按次序往后撤！”

九班先退，七班留在原地继续开火牵制；等九班退到后方预定的撤离岔口，换成九班掩护，七班依次脱离。撤退依旧恪守铁律：枪不离身，伤员优先，不捡拾沟底的战利品，不恋战追击。

老吴留在最后，趁着硝烟掩护，点燃了最后那包炸药，对准沟口的狭窄通道。一声巨响，滚落的巨石、泥土把入口堵掉大半，暂时封住日军快速追出的通道。

等所有人撤出夹皮沟，退到后山预定集结点，才停下清点。

两个班合计十四人，四人轻伤，无人阵亡。沟底下的日军，倒下去七八个，向导毙命，机枪被毁，剩下的伤员不少，已经失去继续深入搜山的锐气。他们被堵在沟里，想要清理垮塌的路口、收拢伤员，要耗费很长一段时间，短时间内不可能再顺着这条山沟向前渗透。

陈狗蛋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看着自己手里那支老套筒，指尖还留着开枪之后发烫的触感。这一回，他实实在在打中了鬼子。

“班长，那些土雷，真管用。”

“管用，但靠不住。” 强三娃望向夹皮沟的方向，那里硝烟还在缓缓飘起，“要是他们再仔细一点，先排绊索，咱们这一局就不好打。土办法，只能偷袭一次，第二次再用，就不灵了。”

老吴走过来，擦了擦脸上的黑灰，苦笑一声：“炸药就这么多，营里再也拿不出第二批。往后再想布雷，只能靠捡鬼子的****、榴弹，拆药来做，机会难得。”

七班长点头：“这一仗，够他们记一阵子。没有向导带路，他们在这千山万壑里，不敢随便分小股队伍往山沟里钻。咱们给主阵地多挣下几天安稳。”

强三娃默默把步枪检查一遍，确认枪身完好，弹药清点分配下去。他们打赢了，可依旧不能放松。日军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清剿不成，多半会调集更大的兵力，沿着几条主要山道同步推进。

太阳升到中天，山风把沟里的硝烟慢慢吹散。夹皮沟里的枪声渐渐停歇，只剩下隐约的哀嚎。

他们没有全歼敌人，没有惊天动地的大胜，只是借着一条山沟、几包土炸药、几根麻绳绊索，狠狠咬了清剿日军一口。

强三娃抬眼看向黎城以西连绵起伏的太行群山。一条条山沟、一道道隘口，就是他们的防线。没有坚固堡垒，没有充足弹药，他们就靠着地形、土办法，一次一次迟滞，一次一次把渗透进来的敌人挡回去。

“休整半个时辰，然后归建。” 强三娃开口，“回去把伤亡、缴获、地雷消耗，一桩一桩报上去。”

陈狗蛋把枪背好，跟着队伍起身。他不再像初次上哨时那样惶恐发抖，眼神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山里的仗，还远没有打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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