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顾家的剑

会审定在三天后。前夜，顾清晚回了一趟顾家燕京老宅。

顾家在燕京城东，三进的院子，剑修世家。她这一支是旁支，可族里的规矩，出京办案归来，须向祠堂复命。姜夜本想同去，被她拦了："家事。你在，长辈们该审的就不是我的剑，是你的伞了。"

"那行。"姜夜把一样东西塞给她——一粒纽扣大小的铜灯芯，从守夜斋那盏灯上取的，"楚叔说，灯芯离灯三日不灭。带着，权当我家里的灯，替我送你。"

顾清晚捏着那粒灯芯看了两秒，收进贴身的口袋，耳根微红："油嘴滑舌。"

她走进老宅的时候，院子里正摆家宴。族中孩童满院跑，二叔公抿着酒考校小辈剑诀，一派和暖。变故就起在最暖的那一刻——院墙外，七盏路灯同时熄灭。

黑暗里，破空声轻得像雪落。

"敌袭——结阵！"顾清晚的剑比警讯更快，心剑出鞘，剑光护住满院老小。可来袭的钉太快、太毒：三十六枚蚀骨钉从七个方位同时贯入，钉不攻人，专钉剑——钉的是顾家剑阵的三十七处气机节点。

这不是暗杀的路数。这是"拆剑"的路数，出手的人，把顾家剑阵拆过千百遍。

"是内堂的剑路！"二叔公骇然失声，"钉位的章法，是三十年前总部教习司的旧课——来人谁？！"

没有人答。黑暗里只有钉啸。顾清晚的心剑斩落十一枚，格开十八枚，第七枚钉向她时她本可退——可她身后，是缩在廊柱后的两个顾家孩童。

少女没有退。

簪剑横扫，剑光如瀑，护住两个孩子。三枚蚀骨钉，先后没入她的左肩、肋下、持剑的右腕。

"清晚——！！"满院惊呼里，她单膝跪地，剑拄着地面。蚀毒顺着伤口往心脉爬，青黑的纹路爬上她雪白的脖颈。可少女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中钉的那一刻，她看清了黑暗里退走的最后一道身影，青灰长衫，拢着袖。

"记住……钉上的药水味……"她用尽力气对赶来的族人说完这句，怀里的铜灯芯忽然烫了一下。

灯芯离灯三日不灭——灭的时候，灯知道。

临州，守夜斋。楚晚舟正给学塾的孩子们讲灯录，胸口猛地一痛，那盏铜灯的火苗"噗"地矮了半截。老头脸色骤变，抓起了电话。

而燕京总部，姜夜正在值房里核对会审的证物清单。铜铃——楚晚舟给他配的传讯铃——疯了一样地响。

听完电话，姜夜在值房里站了很久。

罗东来后来说，那晚他路过值房，看见夜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手里的证物清单被攥成了一团，可脸上的表情不是怒——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雪一样的静。

"夜哥……"

"胖子。"姜夜的声音很平，"帮我请裴司主、呼延司主，还有刑堂大堂主，现在，立刻，到我值房来。再帮我做一件事——把今晚顾家遇袭的现场照片，一张不少，拍给我。"

三位司主级人物深夜齐聚值房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少年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列车上缴获的妖心膏囊、鎏金锏上的锈样比对图、还有刚从顾家传来的三枚蚀骨钉。

"三样东西，三个来路，一个师父。"姜夜开门见山，"膏囊的封蜡、锏上的做锈、钉上的药水，出自同一炉。贾军需的炉子。贾军需死了，可他的'徒弟'还活着——今晚在顾家拆剑阵的，用的是三十年前总部教习司的旧课。教习司三十年前的总教习，各位查得到是谁。"

裴照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呼延烈一拳砸在桌上："闻人镜？！他避嫌避得好啊——井务交了刑堂，手就腾出来杀人了！杀的还是列席会审的心剑传人！姜夜，老夫现在就去锁了他！"

"不能锁。"姜夜摇头。

"为什么？！"

"三个原因。"少年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一，没有直接证据，教习司旧课会的人不止他一个，锁了他，打草惊蛇，会审翻车。二，他是玄武司主，无司主联席决议不得拘押，强行锁人，程序先输。三——"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火，火都压到了地底下：

"三，他现在还不能倒。妖躯说，新月之夜井要开。开井的钥匙在井祝编制里，井祝避嫌了，井务代管了——可三百年的规矩，锁井阵的'闸'认司主印。玄武印一日还在他手里，井开之夜，他就是唯一能'合法'落闸的人。"

"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入狱的闻人镜。"姜夜把三枚蚀骨钉收进证物匣，动作轻得像收殓，"是一个在井开之夜、当着天下人的面、亲手把印交出来的闻人镜。"

"清晚中的每一枚钉，都要算在他头上。但账要一次算清——井、蚀会、顾家、贾军需、我爹娘，一笔一笔，并成总账。"

值房里，三位司主级的人物，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半晌无言。

裴照最先开口，老人的声音有些哑："会审照常。姜夜，你列席的资格，升为主证。顾清晚的伤——总部药庐全力救治，老夫亲自坐镇。"

"还有一件。"姜夜忽然说，"从今晚起，值房、证物库、锁井阵，三处布防全部换人，换燕拾陆从档案库挑的老档员——四十年不挪窝的人，闻人镜的名单上没有他们。"

散场时已是凌晨。姜夜一个人站在总部后院的雪里，隔着七链阵光，望着井栏前那尊被镇押的妖躯。

妖躯也望着他，两轮小月在暗夜里明明灭灭，忽然开口，声音像从井底漫上来：

"生气了？"

"没有。"姜夜说。

"骗人。"妖躯低低地笑，"你心口的火，我在井底都闻得到。执伞人，三百年前陆听澜也站在你这个位置，也是这么一副'没生气'的脸。后来他做了什么呢——"

"他把自己的一半，留在了井底。"

"你现在这副样子，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姜夜没有接话。他望着那口井，井栏七链在雪夜里绷得笔直，第三根链的新锈，红得像一滴没干的血。

半晌，少年转身走进风雪里，只留下一句：

"那就一模一样地——收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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