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井边收网

白纸灯笼落进后院的那一刻，网收了。

裴照的手笔，比所有人想的都老辣——三天前姜夜递上井图残页的当夜，青龙司主就以"井栏岁修"为名，调工部旧匠重铺了后院青砖。砖下埋的，是总部立司三百年从未启用过的「七链锁井阵」：七根铁链为纲，三百六十五块阵砖为目，链动砖应，砖应阵合。

妖躯追灯而入，灯笼落地，火苗熄灭——三百六十五块青砖同时亮起暗金色的纹路，七根铁链绷直如琴弦，锁井阵轰然合拢。暗红流光撞在阵壁上，像一头撞进钟里的鸟，被震得跌回井栏之前。

"安倍苍月——或者，井底的东西。"裴照披着旧棉袍，缓步踏入后院，白发在阵光里根根分明，"镇夜司总部，三百年没开过这张网。今夜开了，你就该知道，请君入瓮这四个字，是谁家祖传的。"

呼延烈的双锏封东，顾清晚的心剑阵封西，罗东来的镇岳体堵死北墙，姜夜撑伞立在南面。四角合围，阵光如昼。

妖躯立在井栏前，僧衣猎猎，两轮小月扫过全场，忽然笑了："锁井阵？锁得住我三百年的牢笼，锁不住我三百年的胃口。裴照，你猜，这阵法的图纸，是谁家藏的？"

裴照眼皮一抬。

"首任司主殉井时留的图，司志不录，只传司主——三百年，传到你手里。"妖躯的声音像井水漫过石头，"可这三个月，有人每月初一十五，替我'检查'链子。锁我的阵，钥匙在谁手里，你们问过吗？"

后院门口，一个青灰长衫的身影恰在此时出现，拢着核桃，神色惶急："裴兄！大狱暴动尚未平复，后院怎么动用了锁井阵？！此阵一开，惊动龙脉，合制须三司主联签——"

"闻人司主来得正好。"裴照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联签就在现场补。补签之前，先请一位人证。"

他侧身让开一步。

燕拾陆从档案库的青砖楼里走了出来。

老头今夜没有佝偻着背。他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四十年前他师父的制服——怀里抱着一只樟木匣，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稳。满院的人看着他走到井栏三丈外，站定，开匣。

四十年图录，一册一册，码得整整齐齐。

"档案库司员，燕拾陆。"老头的声音起初在抖，念出自己的名字时，忽然不抖了，"禀三司主：臣——不对，我，守档案库四十年，记录后院井栏异动一百一十七次，七链锈色年表四十年不断；记录井祝编制沿革三代；录有三个月前新井祝到任引见签押一纸，引见人——"

他抬起头，四十年不出档案库的老头，直直望向那位青灰长衫的司主，一字一顿：

"闻人镜。新井祝，姓安倍。"

"另有大狱异动记录六次，五次应验于樱井凛牢房；通风井地脉走向图一份，直通本院。全部原件在此，四十年，页页有档号，页页可对勘。"

满院死寂。

闻人镜把玩核桃的手，停了。

三百年司主的涵养让他脸上的温和纹丝未裂，可他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有了"重"："燕司员，档案之物，孤证不立。你四十年记录，无人复核，安知不是——"

"复核过了。"呼延烈瓮声开口，白虎司主把那对上了锈的鎏金锏往地上一顿，"老夫的锏，昨夜被妖躯蚀了灵性，锏身锈色，燕老比对过——跟他图录里第三链三个月前的新锈，同一炉的药水。做旧的手法，出自同一个师父教的徒弟。闻人兄，你北境防务里，可有一位专做锈色的匠人，姓贾？"

贾军需的贾。狱中"自尽"的贾。

闻人镜的目光落在呼延烈脸上，又落到燕拾陆怀里那只樟木匣上，最后，落到了姜夜身上。

少年撑着伞，站在阵光最亮的南面，冲他笑了笑，抬起手，晃了晃指尖那半页油纸井图：

"闻人司主，那天茶叙，您说改日带我下井看看。"

"不用改日了。"姜夜环视满院，声音不高，字字砸在青砖上，"三司主都在，人证物证都在，妖证——"伞尖指向井栏前那尊暗红的妖躯，"也在。我提议：即刻封存全部图录，锁井阵三班轮守，安倍苍月妖躯就地镇押，候二次会审。至于井——"

"当着它的面，我们好好问问这口井：三百年，吃了多少人。"

裴照沉默三息，抬手："联签。锁井阵启三班制，燕拾陆图录封入甲字库，本司亲守。闻人司主——"

"井祝编制三百年来由你节制，如今井祝涉案，你避嫌，停井务，交刑堂代管。"

青灰长衫的老人立在门口，雪落满肩。半晌，他拢起核桃，缓缓躬身一揖，姿态无可挑剔：

"合制。老夫避嫌。"

他转身离去，背影融进风雪。走出后院门洞的刹那，无人看见，老人袖中的核桃停了转动——两颗核桃相抵，其中一颗的纹路里，嵌着一粒极细极细的、暗红色的锈。

井栏前，妖躯被七链阵光罩定，暗红的小月望着闻人镜离去的方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像指甲刮过井壁：

"避嫌？好一个避嫌。执伞人，你以为收网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锁井阵锁的不是我，是'门'。门闩在你们手里攥得越紧，门后的主人，越有力气撞门。新月之夜，还有十七天。"

"到那天你们就会明白：三百年前陆听澜封井，封的不是我——"

"是我替他'看着'的那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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