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路

杨杰是第一个放下碗的。

众人都没怎么动筷子，白天那点面和粥，吃到嘴里都没什么味道。外头的声音隔着窗户往里钻，时不时响一下，谁也没心思好好吃。

“连长，过冬这个事，我想的跟他们不一样。我认为应该尽快出发，您南下的大框架是对的，但是度过冬天再走不行。”

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您想的是冬天太冷，路上要是赶上没补给就是死路。可在这儿过冬，才是错的。今年冬天肯定不会有暖气了，取暖靠什么？靠吃的、靠木头烧。这么烧下去，消耗翻一倍都不止。”

“所以我建议尽快出发，趁着九月十月这几十天还没降温，先到中部相对暖和的地方过冬天，开春再接着往南。路上还能招些人，应付后面的事。”

陆铭志点点头，接着环顾了一圈其他人，看看还有没有人说话。

柯婷一直坐在边上，这时候开口：“我建议，干脆咱们就别动了。以咱们小区为基础，打造一个大型避难所，收留幸存者，向外扩展。这样不好吗？咱们也不用走，至于水和粮，咱们可以打井，可以出去搜啊。你们说的南下，现在出发还是之后出发，都危险，说不定就死路上了。”

众人听完，还没等陆铭志开口，杨浩先说话了：“媳妇，不行的，待在这里就是等死。我刚才查了手机，益津在人堆中心，姐夫说了，四周都是大城市，人口太多了，根本待不住。”

柯婷听完，点了点头。她确实没把人口因素考虑进来，也就不再说话了。

钱毅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我还是那个意思，视情况再出发。今天这一天准备下来，物资基本是够的。可外面到底什么样，哪儿堵了、哪儿人多，咱们一样都不知道。一步步看，真要撤的时候再撤。”

“不对。”邱达站着没坐，“不知道情况不是理由。咱们什么时候走，都是不知道情况。我赞成排长说的，尽快走。能烧的东西就那么点，烧完就没了。”

张虎想了一会儿，也抬起头：“连长，离开春还有半年。您说怕尸潮——这半年里真来了，咱们往哪退？”

许凡蹲在门边，接了一句：“还有人的事。真让人盯上，比外面那些东西还麻烦。”

屋里没人接。这几条路，哪条听着都像在赌。

陆铭志低头看着本子，没作声。他觉得这几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有些情况他确实没考虑到。张建设那三条，又给了他一个思考的方向。

“快十点了。”

他合上面前的本子。

“原来我想扛到开春。杨杰说得对，在这儿过冬，烧的吃的都按不住。暂定，尽快出发，时间尽量在两个星期之内。现在走也不合适，外面还太乱。”

“所有人都休息。段豪鑫，你带魏山豪上底商屋顶，接张虎和胡宇的岗，两个人可以交替休息。其他人，两套房分一下，一人一间。我不确定谁在潜伏期，会不会有事。我要保证大家的安全，今天辛苦一下，难受也就这一个晚上。”

张建设笑了笑：“铭志啊，我和你妈就不分开了，我俩一辈子都在一起，上哪都没分开过。如果真有什么不测，那就一起走，哈哈。”

说完，他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刘慧芳，刘慧芳也是笑着看向张建设，点了点头。

张雨欣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这是她的亲生父母，这话一说，像是明天肯定见不到了一样。她拽着刘慧芳的手就不肯松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慧芳看见这一幕，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地拍了拍张雨欣的头：“哎呀，你这孩子，我和你爸只是在一起久了，不愿意分床睡，又不是真的明天就见不到了。咱们这一整天的，不也没见谁出问题吗？要出早出了，人家铭志这么安排，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可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万一啊。”

刘慧芳一边说着，一边给陆铭志使了个眼色，陆铭志立马心领神会，上前扶住张雨欣的双肩，把她往主卧里带，顺带着向身后摆了摆手，让大家自行散开。

散开的时候，许凡挠了挠头：“得，临睡觉还被塞一嘴。”

刚说完，就飞来一个纸盒子，许凡敏捷地躲过。杨杰上前拍了拍许凡的肩膀：“消停睡觉去吧，这要是在连部，飞过来的就不是纸盒子了。”

没人笑出来。

陆铭志把张雨欣扶到床上，给她盖了被子。

“你睡床。”他说，“我在厕所。”

张雨欣拉着他的手，没说话。

“就一晚上。”

他拿了一床薄被，进了主卧的卫生间，关上门。

夜里没断过响动，到后半夜才稀下去。他在马桶盖上蜷了半宿，醒的时候天刚亮。

他贴在门上听。

里面很静，静得他不敢开门。他怕开了门，看见的是自己接不住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自己笑了一下。就算真发生了，又能怎么办呢？现在这一屋子人都得靠他，他不能因为怕就不开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搭在门把上，慢慢推开门，一点一点往外探，目光先往全屋扫了一遍。没有异常，再看了一眼床上，一个安安静静的大鼓包，一起一伏。

他站了站，轻轻带上卫生间的门，又推开主卧的门，扫了一眼客厅，没人。他关上门，朝外面走去。

客厅往前走没几步就是厨房，陆铭志先听见交谈声，次卧的门开着。再一转头，厨房里站着三个人，灶台上锅里冒着热气，杨杰和张建设正在聊着天，刘慧芳拿着勺搅动着锅里的粥。

杨杰第一个看见陆铭志，条件反射下立马站直：“连长，你醒啦，我刚才一醒就全都检查了，大家都没事。段豪鑫和魏山豪顶到四点，我让张虎和胡宇上去换了，他俩已经下来歇了。其他人，昨天都太累了，我就没叫，等饭熟了再让他们起吧。”

陆铭志听见大家都没事，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点了点头：“行，你聊着，我去底商屋顶上看看情况。”

陆铭志来到了底商屋顶。胡宇在衣柜里，拿木棍拨弄着面前的柴火堆，张虎在不远处打电话，有点距离，听不清在讲什么。胡宇看见了陆铭志，想要起身敬礼，被陆铭志拦下了。他让胡宇别出声，站在不远处等张虎打完。

“妈，你俩没事就行，在三叔那里躲好了，门窗一定要都堵死，吃的喝的省着点。千万别往外跑，我在连长家里呢，很安全，你和爸别担心。连长说了我们尽快南下，到时候我想办法去接你。”

张虎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眼眶微微泛红。他挂了电话，看见陆铭志，愣了一下。

“连长。”

“打完了？”

“打完了。”

“夜里怎么样？”

“没动静，四点之前响过两回车声，都没停。”

“你妈那边怎么样？”

“在三叔家。”

陆铭志点点头。他站在那儿，没说话。光顾着囤物资、搞防御、做计划，兄弟们的家里，一句都没问过。

“今天吃完饭，把人都叫来。谁家里还有人、在哪儿，都报一遍。能打的，回头都打。打不通的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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