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人

陆铭志等张虎挂了电话。张虎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看见他，愣了一下。

“打完了？”

“打完了。”

“你妈那边怎么样？”

“在三叔家。”

陆铭志没马上接话。他光顾着买水、买粮、焊门、抠电梯键，这十几个兄弟的家里人，他一个都没问过。

“你打了吗？”

胡宇失落地摇摇头：“没有。等班长打完我再打，岗总得有人盯着不是。”

陆铭志点了点头。

“现在打。张虎，你盯岗。我下去叫人，都打一个。趁着还有信号。”他停了一下，“一会儿给你们送饭上来。”

说完，他从杨浩家侧面的窗户翻回屋里。

厨房里，粥还在灶上熬着，锅盖被热气顶得一掀一掀，白汽往外冒。杨杰和张建设在桌边坐着，杨杰手里端着个碗，还没动筷；刘慧芳拿着勺站在灶边，也没盛，等着人齐。

陆铭志进去，先一间一间叫人。杨浩从次卧出来，头发还乱着，眼睛是肿的；许凡蹲在门边揉眼睛，一晚上没怎么合眼；段豪鑫和魏山豪在客厅地上歪着，身上还裹着昨晚的薄被，听见动静才睁开眼；钱毅靠着墙坐了一夜，手搭在旁边那袋面上，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人都起来了，各找各的地方，没人往饭桌那边去。

没人提吃饭。

杨浩第一个拨出去。他凑到客厅窗边，背对着封死的窗帘，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听见那头声音的一瞬，他的肩一下子绷紧了。

“妈，你那边咋样了……我在姐家，好得很，你放心。”

“……什么？村里乱了？就一天？”

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跟我爸哪都别去，别出门，千万别出门。听见没？把门锁死，谁敲都别开。”

他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手还举在耳边。张雨欣快步走过来：“我姑咋样？”

“没大事。他们看不对劲，下午就把家门封死了。说村里乱了套，人都疯了，到处咬人。”杨浩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哑，“还好正在秋收，家里粮够吃一阵。我让他们哪都不许去。”

柯婷进了厨房，把推拉门带上一半，面朝里侧，压着声音打电话。

“爸，你跟妈没事吧……我这边都行，在杨浩他姐家，人都齐，安全。”

“……你那现在什么情况？小区封了？路也封了？”

“……你等会儿，我记一下。”

她从兜里掏出支笔，撕了张冰箱上贴的便利贴，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写完，把纸折了两折，跟笔一起塞回裤兜。

段豪鑫靠在次卧门口，电话接通，他"喂"了一声，紧接着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爸昨晚就发烧了？早上就不认人了？”

他握紧拳头，指节一点点泛白。

“……妈，你听我说，你躲好。把自己关在别的屋里，别靠近他。听见没有？别靠近。”

他挂了电话，靠在墙上没动，头低着。

魏山豪进了书房。门没关严，能看见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手机拨了一通又一通，全是忙音。脚边扔了好几个烟头，有的没抽完，烟灰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左手夹着烟，扶着头，一句话没说。

陆铭志站在饭桌边，看着他们。

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没动。

张雨欣本来在父母边上陪着刘慧芳说话，回头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她走过去，手轻轻揽住他的胳膊。

“我上去看看岗。”陆铭志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们都打完了，你叫我。”

他没再多说，从杨浩家侧面的窗户翻出去，再一次上了底商屋顶。

胡宇已经打完了，和张虎并肩站在护栏边上，两个人都看着楼下，脸上是松下来的神色。

“家里怎么样？”陆铭志走过去。

两个人回头：“连长。”

胡宇咧了咧嘴，笑得有点勉强：“媳妇在娘家，跟她爸妈跟着政府撤到安置营了。我爸我妈在单位，跟着他们守弹药库，暂时都安全。”

陆铭志听见“弹药库”三个字，心里一动，一拍大腿。

“指导员。”

张虎也反应过来：“七连！快给指导员打电话！”

陆铭志掏出手机，翻到庄岩志的号码，拨出去。

嘟——嘟。

通了。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喂！陆铭志！你个***，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

哒——哒哒哒，轰！嗵——嗵嗵。

“那边！把那边堵上！陆铭志你等会！”

电话那头是密集的脚步声、枪声、有人扯着嗓子在喊。过了一会儿，动静远了点，庄岩志喘着气的声音回来了。

“喂，陆铭志。”

“我在。”陆铭志说，“七连怎么样？旅里怎么样？”

庄岩志哼了一声：“你怎么不先问问我怎么样。”

“你这不还好好跟我说话呢吗。”陆铭志顿了顿，“我这边几个兄弟都在，安全。”

“嗯。咱们连情况还行，就几个被抓伤的，已经隔离了。”庄岩志的声音压了下来，“老陆，你记住一件事——被抓的也会变。不光是被咬的。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

“隔壁八连九连不行了，减员八成以上。一切来得太突然，还是在晚上，人都集中在一块儿，拦都拦不住。咱们连是战备连，头天没外出，基本没感染。”他停了一下，“全旅现在剩不到四百人。旅长政委都牺牲了。指挥权在副参谋长手里，我们在死守弹药库。”

“其他单位呢？军里联系上了吗？”

“军里联系不上，电台都用了，没回应。兄弟单位联系上两三个，防空旅、工兵旅还在，其余的没消息。各个单位伤亡都在七八成。防空旅离军部最近，他们准备组织人去军部看看情况。”

“你自己注意安全。”陆铭志说，“我们这边商量着南下。好好活着，到时候汇合。”

“对了，刘奇他爸妈——”

“在我这儿。”庄岩志直接接了，“跟着后勤撤到后面了，安全。人在我这儿，我盯着。”

“好。”

“你也注意安全。我这里——”

“指导员！快来！出情况了！”

“我先不说了！”

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陆铭志放下手机，抬头长长呼了口气。他转头对胡宇说：“去把人都叫出来。除了我爸妈。”

“是。”

胡宇翻回屋里，没一会儿，人一个一个出来了。陆铭志让大家围成一圈，在屋顶上坐下来。

“各家的情况，我大概都听见了。”他说，“刚才给指导员打了电话，部队那边情况不太好。万幸的是七连还在。”

“出发的事，定了。两周之后，准备好就走。”

“还有楼下的东西。”他接着说，“昨天没上来的那些，药基本还在车上。”

钱毅抬起头。昨天下午那一声“不要了，人先上来”，喊的就是他。

“这两天先把楼上的清一遍，缺什么，列单子。”陆铭志说，“车上那些，装车那天一起清点。”

杨杰应了一声，掏出本子记。

“这几天一起把路线捋清楚——南下路上，能经过每一个人的家。能接走的，接走。”

他停了一下。

“接不走的……也让人看一眼。知道什么情况，断了这个念想。”

“刘奇的爸妈在指导员那儿，安全，不用惦记。”

天上一声巨响。

两架战斗机压着楼顶划过去，引擎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屋顶上的柴火堆都跟着颤。众人下意识抬头，还没缓过神，又响起螺旋桨沉闷的转动声，一架军用运输机从远处的云里慢慢钻出来，机身庞大，往南边去了。

飞机过了很久，轰鸣声才彻底消失。

陆铭志抬头看着天，直到那点影子没进云里，才收回目光。

“都记住了？”

没人说话。

“准备好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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