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错开的目光

模考当天，天还没亮透。

苏晚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底淡淡的青黑，昨晚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又低头检查了一遍书包侧袋 —— 浅绿香包昨晚还是没舍得收，翻出来挂在了拉链内侧，不仔细看，只当是个挂饰。

推开门，陆知珩恰好也走出来。两人目光一碰，苏晚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早。”

“早。” 陆知珩应了一声，顿了顿，“走吧。”

这次谁都没躲。下楼、出院门、拐上梧桐道，并肩，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提昨晚那句 “正常来”，但步幅不约而同地放慢了一点，像是都想多走一段，又谁都不肯先承认。

校门口已经挤满学生，安检通道排着长队。苏晚跟陆知珩被人流冲散，隔了两三个人，她回头看了一眼，陆知珩也在看她。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只交叠了不到一秒，又各自移开，像两片错开的花瓣，被风拨到不同的方向。

“苏晚！这儿！” 陈小北在队伍前面挥手，把她拽过去，“你考号多少？”

“1031。”

“我看看…… 诶，陆知珩 1032？你们俩连号啊。” 陈小北眼睛一亮，“考场座位是不是也挨着？”

“是…… 老师排的。” 苏晚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我跟他从小到大都一个学校，分到一起有什么稀奇的。”

“倒也是。” 陈小北没多想，拽着她往前挤。

考场在三楼。苏晚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二排。旁边桌上贴着 “1032”—— 陆知珩就坐在她右手边，隔着一条过道，近得她一偏头就能看清他握笔的姿势。

监考老师进来，宣读完考场纪律，铃声响起。苏晚摊开语文卷子，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杂念压下去。前半小时一切正常，她低着头写默写、做阅读，周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写到作文时，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 梧桐花又落了一层，铺在走廊的水泥地上。

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恰好掠过旁边。

陆知珩正低着头，侧脸被窗光映得轮廓分明，睫毛垂下来，落下一小片阴影。他写字的姿势很稳，笔杆微微倾斜，落笔几乎没有停顿。

苏晚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把目光钉回卷子上。她盯着作文题目看了半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转着昨晚那两条微信 ——“明天正常来”“考完对答案，正常操作”。正常。她用力攥了攥笔杆，在心里默念：苏晚，你正常一点。

可越是想正常，越不正常。后半程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阅读题第二篇读了两遍才理清思路，作文写到一半，指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不敢再往旁边看了。可余光里，那道人影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她偏偏移不开注意。

上午考完语文，铃声一响，教室里哗啦啦站起来一片人。苏晚混在人堆里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回头，陆知珩站在半步之外，神色如常，声音压得很低：“作文写够字数了吗。”

“够、够了。” 苏晚条件反射地回答，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耳根一热，“你问这个干嘛。”

“怕你光顾着看窗外，写不完。” 他说完就走了，留苏晚站在原地，脸颊慢慢烧起来。

下午是数学。

数学一直不是苏晚的强项。她深呼吸几次，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先扫了一遍大题，心里默默估算着难度。前面的选择填空还算顺，她埋头写了四十分钟，等翻到大题时，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最后一道大题，题干很长，图形复杂。她读了两遍，思路卡在第三步，草稿纸上的辅助线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笔声越来越密，她听见旁边的人翻卷子的声音，一下、两下，像在提醒她 —— 快了，快收卷了。

苏晚的手开始抖。

她告诉自己别急，可越急越乱。那道题像一堵墙，她绕不过去。她偷偷瞟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十五分钟。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草稿纸上，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啪。” 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是笔帽落地的声音。

苏晚下意识偏头去看，恰好撞上陆知珩的视线。他弯腰捡起笔帽，直起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 他看到了她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辅助线，也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

他没说话，只是把笔帽套好，又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可苏晚忽然就懂了。

他是在说：还有时间，别慌。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回那道题上。思路还是乱的，但她不再去看那个钟了。她一笔一笔地在草稿纸上推，最后两分钟，总算在答题区写下了自己唯一能确定的步骤，然后收笔，心跳得厉害。

收卷铃响，监考老师把卷子收走。教室瞬间炸开一片讨论声，苏晚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苏晚，最后一题你做出来没？” 陈小北隔着两排喊。

“没。” 她闷闷地说。

“我也是！那道题什么玩意儿啊！” 陈小北嚎了一声，“陆知珩你做了没？”

苏晚心一紧，却听见陆知珩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做了一部分，最后一步没来得及。”

他没说 “我全做出来了”，也没说 “很简单”。苏晚趴在桌上，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

收拾好东西，天色已经暗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苏晚走在人群最后，陆知珩在她身后半步。走廊里人潮涌动，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隔着人群，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沉默着走出校门。

梧桐道上的路灯刚亮，暖黄的光晕笼着满地落花。走了一段，苏晚小声开口：“你今天发挥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 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一片枯黄的花瓣，“我数学考砸了。”

“还没出成绩，怎么知道砸了。”

“最后那道大题，我空了一大半。你跟我说实话，” 她抬起头看他，“你其实做出来了吧？最后一句话，你是为了照顾我，才说没来得及写完。”

陆知珩没否认。他沉默了几秒，说：“那道题第三问是压轴，能写前面两步就够大多数人用了。”

“所以你真的做出来了。”

“…… 嗯。”

苏晚低下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陆知珩，我是不是挺笨的。”

“不是。”

“那为什么我每次都考不好。”

“你这次没考好，是因为 ——” 陆知珩顿住了，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是因为题目难。不是你笨。”

苏晚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神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可眼底有一点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走吧，” 他别开目光，“明天还要考英语和理综。回家早点睡。”

“嗯。”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风把花瓣卷起来，又轻轻放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可苏晚忽然觉得，数学那道大题留下的窟窿，好像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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