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教室里的陌生人

周日的傍晚来得比平时快。

苏晚站在穿衣镜前换了三件衣服，最后还是套回了最寻常的那件白色校服外套。头发扎了又拆，拆了又扎，帆布包上的浅绿香包被她摘下来，捏在手心里看了半天，又挂了回去。挂上去，又觉得太显眼，取下来塞进夹层。塞进去不到两分钟，又翻出来重新挂回拉链上。

“苏晚，你磨蹭什么呢？再不走要迟到了。”苏母在客厅喊。

“来了来了！”

她抓起书包往外冲，推开门差点撞上同样刚出门的陆知珩。两人在楼道里同时刹住脚，目光一碰，又同时弹开。

“走、走吧。”苏晚低头系鞋带，其实鞋带根本没松。

“嗯。”

声控灯在头顶亮着，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隔着三级台阶的距离。从前都是并肩，苏晚叽叽喳喳说今天要布置考场好烦啊，陆知珩偶尔应一两句，顺手帮她拎个袋子。现在谁也没开口，楼道里只剩脚步声。

走到院门口，迎面碰上买菜回来的苏母同事张姨，笑呵呵打招呼：“哟，俩孩子又一起上学啊，真好。”

苏晚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陆知珩也恰好往另一侧让了让，中间空出一大块。张姨愣了一下，笑着走了。

苏晚：“……”

陆知珩：“……走吧。”

两人重新调整了步幅，恢复成正常并行，可中间那十几厘米的距离，谁也没再靠近。

到学校时，教室里已经闹哄哄一片。桌椅被拖得东倒西歪，陈小北踩在凳子上往下摘墙上的倒计时牌，周远在讲台边跟人掰扯“这堆书到底谁的”，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拖地水的味道。

苏晚从前门进，陆知珩从后门进，两人默契得像排练过。

苏晚刚把书包放下，陈小北就从凳子上蹦下来：“苏晚！你来得正好，帮我把后面那个板报擦一下呗，够不着。”她应了一声，刚要去拿抹布，余光瞥见陆知珩正被周远拉去搬讲台桌，两人隔着整个教室，谁也没看谁。

“擦板报就擦板报，你老往那边瞟什么？”陈小北递抹布过来，顺嘴问了一句。

“谁瞟了，我看看搬桌子别磕着门。”苏晚接过抹布，擦得格外用力。

陈小北“哦”了一声，拖长调子，眼神狐疑地在她和陆知珩之间转了两圈。

另一边，陆知珩帮周远把讲台桌挪到教室后面，周远直起腰喘气：“诶，你跟苏晚今天怎么回事？早上在门口碰见你俩，隔了八丈远，你俩不是一直并排走的吗？”

“没有的事。”陆知珩弯腰检查桌腿，语气平平的，“路窄，错不开。”

“路窄？咱院门口那条路能并排过三辆电动车——”

“这张桌子放这儿挡后门，再挪挪。”

周远还想说什么，被陆知珩一个眼神堵回去，嘀咕了一句“你今天怪得很”，悻悻搬桌子去了。

教室渐渐布置成形，三十张桌子拉开间距，抽屉清空，桌角贴考号。汪老师进来转了一圈，说明天模考时间安排，又叮嘱了几句“晚上回去再翻翻错题本，别熬夜”。她说话的时候，苏晚正蹲在窗边捡地上的废纸屑，陆知珩在对面擦黑板，两人隔着大半个教室，目光撞上不到半秒，又各自移开。

汪老师说完走了。陈小北凑到苏晚旁边，压低声音：“汪老师刚讲话的时候，你看陆知珩看了三次。”

“我看了吗？”

“看了。第一次他抬头，你低头；第二次他低头，你抬头；第三次你俩碰上了，又同时扭头。你俩搁这儿演谍战片呢？”

苏晚手一抖，废纸屑撒了一地：“我那是——他站在黑板前太显眼了，谁都会看黑板吧。”

“行，看黑板。”陈小北点点头，表情写着“你继续编”。

最要命的是搬书环节。

苏晚那一摞复习资料太重，她抱起来晃了两下，旁边伸过来一双手，稳稳托住纸箱底部。她一抬头，陆知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低头看着箱子，说了一句“我来”，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用不用我自己——”苏晚话没说完，箱子已经被他接过去了。

全班四十几双眼睛，虽然各忙各的，但苏晚总觉得至少有一半人余光在往这边扫。她僵在原地，跟上去也不是，不跟也不是。陆知珩把箱子放到她座位旁边，转身就走，全程没多说一个字，表情平淡得跟帮陌生人捡了支笔似的。

可陈小北趴在讲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哎，周远，你看陆知珩刚才帮苏晚搬箱子那劲儿，跟搬自家东西一样顺手。”

周远头也没抬：“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搬个箱子怎么了。”

“问题是苏晚说了‘不用’他还搬。以前苏晚说不用，他就真不搬了。”

周远终于抬起头，认真想了想：“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怪。”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苏晚。苏晚正低头假装整理桌角考号，耳朵红得能滴血。

布置完考场，天色暗下来，大家陆续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苏晚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背上书包。走到后门，陆知珩靠在门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看样子是在等人。

“走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左右看了一眼，走廊上还有零星几个同学。

“你……你先走。”

陆知珩看着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苏晚急得跺了一下脚，“万一被看出来——”

“我们正常走，反倒没人看。你越躲，越怪。”

苏晚一噎，发现他说得有道理。今天他们刻意拉开距离，结果陈小北和周远都觉出不对劲了。从前他们天天一起走，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那走吧。”她闷闷地说。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梧桐道上的花又落了一层，路灯刚亮，光晕黄黄的。走了一段，苏晚小声嘟囔：“陆知珩，你说我们是不是很蠢。”

“嗯？”

“明明什么都没变，非搞得跟做贼一样。”

陆知珩沉默了两秒，忽然偏过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被晚风一卷就散了，但苏晚听得清清楚楚。

“笑什么。”

“没笑什么，”他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语气里笑意没收干净，“就是觉得你说得对。明天模考，坐邻座，按正常来就行。”

“你确定你能正常？”

“我尽量。你也尽量。”

苏晚“哦”了一声，走了两步，又想起来：“你书包侧袋那个香包，明天别露出来。太明显了。”

“你的不也挂在拉链上。”

“我今晚回去就收起来。”

“不用收，”陆知珩说，“你挂你的，我挂我的，反倒自然。”

苏晚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毛病。两个人背着一模一样的浅绿香包在教室晃，跟两个人同时躲躲闪闪比起来，前者顶多被说一句“你俩审美还挺一致”，后者能被编出八个版本的故事。

走到院门口，这次两人没再一前一后。苏晚推开门，陆知珩跟着进来，声控灯亮起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楼梯上叠着往上走。

到家门口，苏晚掏钥匙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明天模考，你紧张吗？”

“不太紧张。”

“我有点。”苏晚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感觉跟以前考试不一样，以前考砸了也就考砸了，现在——”

现在考砸了，怕被某人觉得“你昨晚是不是光顾着谈恋爱了”。

陆知珩好像读懂了她的欲言又止，站在自家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考砸了我给你讲题。跟以前一样。”

苏晚手指停在锁孔上，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嗯。跟以前一样。”

门关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一盏，又灭了。

晚上十点，班级群又弹出一条消息，汪老师发的：

“明天模考全天，七点半到校，按考号入座。考场纪律不用我多说，高三了，好自为之。”

下面一串“收到”。

苏晚躺在床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明天，她和陆知珩的考号挨着，座位也挨着。全班四十多个人，外加两个监考老师，她得在这些人眼皮底下，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坐他旁边考一整天的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知珩私发的：

“明天正常来。晚安。”

她盯着那四个字加两个标点，回了一个“晚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你要是敢在考场上给我传答案，我就跟汪老师举报你。”

对面秒回：“我没打算传。”

“那你打算干嘛？”

“考完对答案。正常操作。”

苏晚盯着“正常操作”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她忽然觉得，“正常”这两个字，可能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难做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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