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叶知也

市第三中学的校门口有一条窄巷子，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

叶门序到的时候刚好是下午放学的时间，校门还没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好像在通知什么社团活动取消的消息。他站在巷口的奶茶店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草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草莓。路过水果摊的时候看到，觉得颜色好看，就顺手拿了。

等了大概五分钟，下课铃响了。

教学楼里很快涌出穿校服的学生，三五成群地往校门口走。有的背着书包跑得飞快，有的勾肩搭背边走边笑，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叶门序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长得像叶知也的孩子。

他掏出手机，翻出张敏发给他的照片——一张证件照，小男孩穿着白色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表情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冷淡。

照片上的孩子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叶门序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校门口张望。

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校门口渐渐冷清下来。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给张敏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余光忽然瞥见教学楼侧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外套，书包放在脚边，低着头，正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叶门序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张脸。

就是照片上的孩子。

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马上过去。叶知也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仍然低着头，手里的树枝在地砖的缝隙间来回划动，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圆圈中间戳了几个点。

“叶知也？”

男孩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叶门序。那双眼睛跟照片上的一样，黑亮亮的，带着审视和戒备，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随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你是谁？”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叶门序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跟对方平齐：“我叫叶门序。你爸爸的弟弟，按辈分你应该叫我叔叔。”

叶知也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手里的树枝丢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拎起书包就往校门外走。

“等等。”

叶知也没停。

叶门序快步追上去，拦在他前面：“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跟我说话，但我答应了你爸爸，来看看你。”

叶知也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叶门序，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你来看我？他住院三个月，你来过一次吗？”

叶门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没有去过医院。他甚至不知道哥哥住院的消息。那些日子里，原主正忙着在各种综艺里跑龙套、在微博上跟黑粉吵架、被经纪人骂得狗血淋头，根本没有关注过家里的事情。

“葬礼你也没来。”叶知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

叶门序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

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里面的草莓盒子晃了一下。叶知也的目光扫过那个袋子，又移开了，像是根本没看见。

“你不用来看我，”他说，“我一个人也能过。”

然后他绕过叶门序，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叶门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宽大校服的背影越走越远，书包带子太长，垂下来的部分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

盒子里的草莓被塑料袋闷了一会儿，表面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红艳艳的，看起来很新鲜。

他叹了口气，还是追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拦在叶知也前面，而是走在他旁边，保持着大概一臂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落下。

“你晚饭吃了吗？”

叶知也没理他。

“学校食堂的饭好吃吗？”

还是没理。

“你喜欢吃什么？火锅？烧烤？还是西餐？”

叶知也的脚步慢了一点，但仍然没有回答。

叶门序也不着急，就这么跟着他走。两个人穿过一条马路，经过一家便利店，又拐进一条种着槐树的老街。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来，小吃摊飘出油烟和孜然的味道。

走到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前面，叶知也停下来。

“我到家了。”

叶门序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斑驳了，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禁系统坏了一半，露出里面缠成一团的电线。

“我能上去看看吗？”

叶知也转过身，看着他，表情里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冷静：“上面没什么好看的。就我一个人住。”

“我知道。”叶门序说，“我就看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叶知也先移开了视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他没有回头看叶门序，径直走了进去。

叶门序跟在后面。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每层楼的转角处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墙壁上有涂鸦和水渍，扶手上积了一层灰。爬到四楼，叶知也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开了锁，推开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摊开的课本，旁边的碗里还剩半碗泡面汤，筷子搁在碗沿上，汤的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叶知也走进去，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叶门序开口。

叶门序环顾了一圈屋子。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合照，相框里的两个男人并肩站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笑得都很开心。高的那个跟叶门序现在的样子很像，矮的那个应该就是叶知也的爸爸，眉目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他收回视线，把草莓盒子放在茶几上，挨着那半碗泡面汤。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他说，“开车大概四十分钟。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叶知也站在沙发旁边，没有说话。

叶门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压在草莓盒子下面：“这是我的手机号。”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昏暗灯光下的男孩，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会卖掉这套房子吗？”

叶门序回过头。

叶知也还站在原地，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茶几上那盒草莓上。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隔壁的张奶奶说，大人都会把房子卖掉换钱。她说我以后可能要住到福利院去。”

叶门序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小小的身影。

“不会。”

叶知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叶门序说：“我不会卖掉这套房子，也不会把你送到福利院去。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只需要好好上学就行了。”

叶知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看着他。

叶门序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又恢复了黑暗。

他踩着台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咔哒一下，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停了一步，然后又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栋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叶门序站在路灯下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分。

距离他跟张敏约定的答复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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