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签字

叶门序从叶知也家出来之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有几个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车铃叮当作响，笑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弹跳了几下，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张敏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对方接了。

“叶先生？”

“我考虑好了。”叶门序说，“监护权我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张敏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稍微松快了一些：“好的，那我这边开始准备材料。明天上午你有时间吗？来律所签几份文件，然后把剩下的手续走完。”

“几点？”

“十点怎么样？”

“可以。”

挂了电话，叶门序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停车的方向走。他今天开的是原主那辆二手国产车，漆面有好几道划痕，副驾驶的门要用力才能关紧。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两下才平稳下来。

他没有马上开走，而是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模糊的街景发呆。

监护权。

这个词在今天之前跟他的人生毫无关联。他上辈子活到三十岁，最大的牵挂就是下一部戏的剧本和下一首歌的编曲，连宠物都没养过。现在倒好，一穿越就附赠一个十二岁的儿子——不对，是侄子。

他想起叶知也站在昏暗客厅里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校服外套的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说话的时候不看人，视线总是落在别处，像是不太习惯跟人对视。

还有那句“你会卖掉这套房子吗”。

叶门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画面——那些属于原主的、已经被尘封了很久的画面。七八岁的时候，哥哥牵着他的手去上学，路上给他买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自己啃馒头。放学下雨了，哥哥撑着伞在校门口等他，伞歪向他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还有那些争吵……

那些记忆本来不属于他，但现在它们就嵌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他睁开眼，拧动车钥匙，挂挡，松手刹。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叶门序到了律所楼下。

他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然后把瓶子扔进垃圾桶，上楼。

张敏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桌上摆着一摞文件，比昨天看到的还要厚，旁边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来了？”张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叶门序坐下来，目光扫过那摞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监护权转移协议书》，封面印着黑色的粗体字，下面盖着律所的红色公章。

“这些都是需要你签字的。”张敏把文件一份一份摊开，指着上面的标记条，“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签。你先看一下内容，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叶门序拿起第一份文件，从头开始看。

条款写得很细致，包括了监护人的权利义务、被监护人的财产管理、教育医疗事项的决策权限等等。他看得不快，但也没有漏掉任何一行字。上辈子他吃过合同的亏，从那以后养成了逐字逐句审阅的习惯。

张敏也不催他，坐在对面翻自己的笔记本，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叶门序把最后一页看完，放下文件。

“没问题。”

他拿起签字笔，在每一处标记的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过地面。

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关于被监护人叶知也日常生活安排的情况说明》，里面有一栏需要填写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他想了想，在横线上写了两个字：叔侄。

然后签上名字，放下笔。

张敏把签好的文件收起来，一份一份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它们放进档案袋里。

“好了，监护权的法律手续基本完成了。接下来还有一些后续事项需要处理，比如叶知也的户籍迁移、学校的监护人信息变更，这些我可以帮你代办，你把需要的材料给我就行。”

叶门序点点头：“需要什么材料？”

“你的身份证、户口本、你兄长的死亡证明原件，还有你和叶知也的关系证明。”张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清单递给他，“具体的都写在上面了。”

叶门序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张敏说，“叶知也知道这件事吗？”

叶门序沉默了几秒。

“我昨天跟他提了一句，但没有正式谈过。”

张敏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建议你尽快跟他谈一次。他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懂事了。这种事情拖得越久，他心里越不安定。”

叶门序想起昨天晚上叶知也问他会不会卖掉房子时的表情，想起那个站在昏暗灯光下单薄的身影。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那我先去准备材料。”

张敏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临别的时候，她多说了一句：“叶先生，我跟你哥哥认识很多年了。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父亲，他的身后事也是我办理的。他走之前跟我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知也。他希望这孩子能好好长大。

叶门序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我会尽力的。”

他走出律所，下了楼，坐进车里。

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存的那个号码——叶知也的班主任，李老师。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喂，您好？”

“李老师您好，我是叶知也的叔叔，叶门序。”

“哦哦，叶先生您好，我正想联系您呢。昨天知也回去跟您说了吗？学校这边需要更新一下监护人的联系方式，之前登记的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我知道。我今天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件事。”叶门序说，“以后叶知也的所有事项都由我来对接。方便的话，我把我的联系方式留给您。”

“好的好的，您说。”

叶门序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又问了几个关于叶知也学习情况的问题。李老师的回答很客气，但隐约透露出一些信息——叶知也的成绩中等偏上，但上课经常走神，不怎么跟同学来往，体育课也常常一个人待在角落。

“这孩子心思重，”李老师最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同情，“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也不好过多地问他。叶先生，您要是方便的话，多陪陪他，跟他聊聊。”

“我会的。”

挂了电话，叶门序握着手机，在座椅上靠了一会儿。

车窗外面，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白狗慢慢走过人行道，狗走走停停，东闻闻西嗅嗅，老太太也不催它，就那样耐心地等着。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以后，他该住哪？

他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下个月就到期了。叶知也的家倒是空着，但那孩子显然还没准备好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

要么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

要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发动了车子。

先回去收拾东西吧。不管怎么样，总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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