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村

"盛明兰同志，再核对一遍。后山树上刻记号的那个人，你真没看清脸？"

做笔录的年轻公安收起钢笔，明兰靠在病床上摇头。

"没看清。天太黑。"

公安合上本子走了。病房里只剩消毒水味，还有窗外州府十一月的太阳。

明兰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没看清是假话。但刻记号的人，十有八九已经死了，或者跑了。那个图案，两条鱼衔着尾巴绕一弯月亮，她前世在母亲的陪嫁玉佩上见过。说出来，就解释不清一个山村孤女怎么会认得千里之外的旧物。

这条线，得她自己查。

门被敲了两下。

顾渊拎着一网兜苹果进来，西装换成了夹克，下巴上有青茬。

"醒了就念叨吃。"他把苹果往柜上一搁，"案子结了。盛麻子全撂了，拐卖、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数罪并罚。盛老二前天在邻县汽车站被抓的。"

"那个王鳏夫呢？"

"抓的时候还想跑，腿都让狗咬了。"顾渊拉过凳子坐下，"他上头那条线还在挖。明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他顿了顿。

"盛麻子交代，五年前你爹娘那场'山难'，是他收了两百块钱，让人把巡山的路线牌子换了。"

病房里静了几秒。

明兰的手指慢慢收紧，被单攥出几道褶。

两百块。

又是两百块。

这个寨子里，她全家的命，统共就值四百块。

"我知道了。"她开口，声音平得吓人，"顾律师，帮我办出院。"

"你伤还没好利索。"

"死不了。"明兰掀开被子下床，肩上的绷带还渗着一点黄水，"再不回去，我家那几亩山林，就该被人生吃了。"

顾渊没拗过她，只把出院手续办了，又在她口袋里塞了一瓶消炎药和五十块钱。

"钱记账上。"他说，"加上那条命，你慢慢还。"

班车在州府汽车站发车，一辆漆皮剥落的旧客车，座位缝里塞着去年的瓜子壳。明兰靠着窗，看公路两边的山一层一层往后退。

邻座的大娘抱着一只咯咯叫的母鸡，打听她是哪个寨子的。明兰报了盛家寨，大娘眼睛一亮："就是出了人贩子那个寨子？啧啧，听说警察进山抓人，猎枪都开喽！"

"是啊。"明兰说，"世道要变喽。"

回村的班车一天一趟，颠得人五脏六腑翻个儿。

车到村口，日头正毒。晒谷场上歇脚的人一下全站起来了，几十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半个月前，这些人看她的眼神，是看一件祭品。

现在，是看一个把族长送进大牢的人。

没人敢跟她对视。王婆子远远缩在人堆后头，见她望过去，扭头就走，鞋底都快擦出火星子。

三太公拄着棍站在自家门口，浑浊的眼睛跟着她挪了半条巷子，忽然开口，声音漏风："明兰丫头。"

明兰停脚。

"你爹在的时候，"老人慢慢地说，"给全村修过三年的水渠。"

说完他就进屋了，门吱呀一声关上。

明兰站在原地，把这句话掂了掂。这是在还人情，也是在递话：寨子里，不全是要吃她的人。

明兰谁也没理，径直往家走。

爹娘留的破屋在村西头，背靠着那片红松林。远远地，她就看见自家烟囱在冒烟。

她脚步停了。

烟囱冒烟。她人在医院躺了八天。

谁在她家做饭？

走近了，院门大敞着。堂嫂赵桂香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她男人盛满囤蹲在院里劈柴，劈的是她家房后那堆她爹生前码好的硬杂木。

她爹的那张旧竹床，赫然支在堂屋当间，上面还扔着两床脏被子。

鸠占鹊巢，占得理直气壮。

"哟。"赵桂香先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把菜盆一抱，"明兰啊，回来啦？你这伤养好了？"

"这是我家的床。"明兰看着堂屋，"谁让你们搬进来的？"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赵桂香把菜盆往地上一顿，嗓门拔高八度，"你人都要没了，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大伯进去了，族里说了，你家绝户，东西归族里！"

"族里？"

明兰笑了。

"哪个族？族长呢？"

赵桂香噎了一下，随即梗起脖子："你少拿你大伯吓唬人！他进去了，这寨子也不是你说了算！想住？行啊——"

她伸出手，摊在明兰面前。

"拿钱来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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