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货

明兰捡起那张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木炭。不是铅笔。村里用得起铅笔的人家没几户，但家家灶膛里都有木炭。

再看那字，横平竖直，故意描得歪歪扭扭。装文盲的人写字，横竖反而太整齐。真正的文盲，字是趴着的。

盛家寨里，识文断字又跟她有过节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把纸凑到灶膛口烧了。火光舔上来的时候，她想通了一件事：吓唬她的人，恰恰是最怕她的。真敢动手的，不会先扔石头。扔石头的人想要的是她闭嘴。可她偏不。

第二天一早，明兰背着背篓上了后山。

这一趟不为逃命，为看货。

红松林里，地上落的松塔没人捡；背阴坡上，野生的天麻和七叶一枝花长得到处都是；沟边的核桃树，果子熟透了往泥里掉。她一路走一路掐，捏开一颗野核桃，仁饱油足，比供销社里卖的强出两条街。

这么好的东西，烂在山里。

因为盛麻子倒台后，原先下山收货的那个贩子，再也没敢进寨。村里人习惯了把货交给族里，如今族里没了主事的，一山的金疙瘩，全成了愁人的累赘。

走到半山腰，她碰上了三个男人。为首的叫盛石头，二十来岁，背着满满一背篓菌子，正骂骂咧咧。

"……镇上那姓周的，黑心烂肺！往年麻子叔在，菌子一斤八毛。昨天我背了四十斤下去，他只给三毛！三毛！还不够老子磨鞋底的！"

"那你卖没卖？"

"能不卖吗？背回去还不是烂掉！"

明兰从树后转出来："石头哥。"

三个人齐齐一哆嗦。盛石头看清是她，脸拉了下来："哟，大学生回来了？咋，你也笑话我？"

"我笑话你干什么。"明兰走过去，抓了一把他的菌子，摊开看，"你这菌子，统货卖给贩子，贩子挑好的晒干货卖高价，烂的压秤。一斤八毛，人家转手卖三块。"

盛石头瞪眼："那能咋办？谁让咱没路子！"

他身后两个汉子也跟着叹气。一个说娃开春的学费还没着落，一个说婆娘的咳嗽拖了俩月不敢去卫生所。

"路子我来找。"明兰拍拍手上的土，"但规矩我定。菌子分级，大的归大的，小的归小的，泥沙洗干净，烂片当场扔。愿意按我的规矩交的，我按一块二收。"

"一块二？！"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不现结。"明兰说得干脆，"我先收，卖到镇上，结了账分你们。我抽一成。"

"空口白牙，万一你卷了货跑了呢？"

明兰把肩上的背篓放下来，倒转，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天麻，核桃，还有几株七叶一枝花。

"我这一天采的，也押在这儿。"她说，"再说了，这寨子里，谁跑得了？我跑过一回，不还是让公安给送回来了？"

盛石头盯着那堆药材，喉头动了动。四十斤菌子，八毛和一块二，差出去十六块钱，够他娘抓半年药了。

"……行。我信你一回。"

消息比风快。三天后，明兰家院子里排起了队，背篓从院门口一直排到路口。曾经看她像看死人的那些眼睛，如今看她，像看财神。

明兰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杆秤，一个账本，脚边三个箩筐，分别写着"上""中""等外"。

头一天还算顺当。到第二天，麻烦来了。

一个汉子把背篓往秤盘上一墩，半篓菌子底下压着两块石头，还混着一把烂叶子。

"明兰妹子，我家这菌子，你给评个上等呗。"

明兰把背篓提起来，当众倒了。石头滚出来，烂叶子摊开，上等菌子剩了不到一半。

"上等，一斤一块二。中等，八毛。掺石头掺烂叶，"她把那两块石头扔回汉子怀里，"一文不收，下回别来了。"

汉子脸上挂不住："你！一个丫头片子——"

"我数三个数。"明兰拿起秤杆，"要么把货捡回去重新收拾干净，下午再来；要么现在就走，往后你家的货，这院里永远不收。一，二——"

汉子骂骂咧咧地蹲下捡菌子。队伍里有人小声笑，更多的人在交换眼神。

这丫头，不好糊弄。

她写"上""中""等外"三个字的时候，排队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这寨子里，认字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写账的女人，头一个。

"下一位。"

明兰头也不抬。秤杆起起落落，账本上字迹飞快。到晌午，第一批山货过秤完毕，码了半院子。

第七天头上，院门口来了两个人。

前头一个，是镇上收山货的周老板，就是压盛石头价那个。他搓着手进门，脸上堆着笑："盛家妹子，听说你这儿有干货？哥哥我照市价，再添一成，全包了！"

明兰放下秤，给他倒了碗水。

"周老板，我这些货，昨天州府的白氏商贸公司来人看过，已经订下了。"

"白、白氏？"周老板端碗的手一抖，水洒了半碗。

州府白氏，那是跺跺脚全行颤三颤的招牌。他一个镇贩子，连人家的门槛都没摸过。

"妹子，妹子，有话好说，价格还能谈——"

"没得谈。"明兰送客，"不过周老板往后想收散户的零碎货，可以来我这儿按等外的价拿。我这个人，记好不记仇。"

周老板点头哈腰地走了。

院墙外，盛石头急得直跳脚："明兰！白氏的人啥时候来过？我咋不知道！"

"没来过。"

盛石头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妹子，你这胆子……万一他真去州府打听呢？"

"他不敢。"明兰把账本塞进怀里，"镇贩子进州府，跟鱼进旱地差不多。再说，"她顿了顿，"我赌白氏这块招牌，他连打听的门路都没有。"

明兰合上账本。

"那你还——"

"他不敢去问。"明兰把秤挂回墙上，"做买卖跟宅斗一个理。牌不一定要真有，得让人信你有。"

她低头收拾账本，没注意到院子后头站着个人。

顾渊抱着胳膊，不知听了多久。

"白氏商贸。"他慢慢踱进来，脸色说不上好看，"你提别的都好，偏提这一家。"

"怎么？"

顾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来。

"盛麻子家查封的库房，清点完了。在一本旧账册的夹层里，翻出这个。"

明兰展开。

纸上是手绘的一张图。一块玉佩，两条首尾相衔的鱼，绕着一弯残月。

和她昏迷前在后山树干上看到的记号，一模一样。

和她前世母亲咽气时死死攥在手里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图纸的右下角，一行小字，是地址。

州府，白氏商贸大厦，顶层。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红松林的风声。

明兰捏着图纸，抬眼看向顾渊，忽然笑了。

"顾律师。"

"嗯。"

"州府的班车，一天几趟？"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