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巷深遇雀儿

大定元年正月初三辰时，万年县吏在承光殿外领取了改元榜文，随即分赴各坊张贴。

改元诏中的字句由吏员逐字宣读：“逾祀革号，宪章前典，可改大象三年为大定元年。”皇帝仍是宇文氏，号令却全出自随王府。

“大定”二字，取的是宇内大定、社稷永固的吉兆。然而榜文送到的当日午后，万年县衙门的差役们端着热气腾腾的生面糨糊盆，顶着刺骨白毛风在六街九市各处牌坊前张贴黄榜时，巷口那些靠挑粪挑水过活的老汉们，只是拢着袖子啐了一口浊唾沫。

谁心里都亮堂得很，这是宇文家在给自个儿缝最后一口寿衣。大周平定不了天下，连宫里的孤儿寡母，都快要被丞相府那头关陇巨虎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当年西魏大统年间八柱国排座次，他随王杨家不过是排在次席的大将军，全凭着娶了独孤家的嫡女、又把自个儿闺女送进内廷做皇后，才挣来这外戚辅政的滔天大权。如今名义上的外公逼着八岁的小外孙退位，宇文家三十年的气数，已尽在这一纸诏书里了。

到了大定元年正月初五，关中严冬未褪。

街面上敲梆子的更夫唱词还没改利落，时不时把“大定”唱回“大象”，引来巡街甲士一阵喝骂。

长安西市的药材行一条街上，黄土路面被往来的胡商驼队踩得坑坑洼洼，冻硬的泥浆混杂着骆驼粪便的气味，在干冷的寒风中飘散开来……

长生牵着那头灰毛瘦驴，手里提着半袋子刚刚采办好的散碎生硫磺与二两明矾，慢悠悠地顺着低矮的土墙往修德坊走。

瘦驴背上的布兜沉甸甸的，驴脖子上挂着一枚生了绿锈的旧铜铃，走起路来“叮当、叮当”作响，节奏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长生两只小手缩在黑棉袍的袖子里，破毡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被风吹得泛红的下巴。

转过修德坊东南角一处狭窄阴暗的死胡同口时，前方的深巷里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棍棒入肉声，以及野兽般凶狠却稚嫩的呜咽。

“小杂种！把嘴松开！”

“反了你了！连万年县游徼的赏钱你也敢偷？打！往死里打！”

巷道深处，三个身穿破皮坎肩、腰里系着麻绳的坊间青皮混混，正手持粗沉的枣木短棍，围着墙角死命殴打着地上的一个瘦小身影。

地上蜷缩着的，是个约莫七岁上下的瘦弱女童。

那孩子穿一件破烂得几乎挂不住肉的烂芦花絮袄，两条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枯的麻秆，浑身裹满了腥臭发黑的下水道烂泥。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脏得看不出本色，唯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亮得像两颗淬了毒的狼崽子眸子，死死护住怀里的半张冻得发黑、长满了绿色霉斑的麦麸硬饼。

一名青皮汉子一棍子狠狠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那女童疼得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一道殷红的血丝，却硬是一声不吭，反而猛地仰起头，一口狠狠咬在那青皮的小腿肚子上！

“嗷————！！”

青皮汉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枣木棍劈头盖脸就要往女童的天灵盖砸去！

“叮当。”

一声极其突兀的驴铃声在巷口响了起来。

巷子太窄，不过四尺宽。

长生牵着那头高头大耳的瘦驴，不偏不倚地堵在了巷口的正中央，两只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静静看着巷子里的血腥场面，嘴里还吧唧吧唧嚼着一截草茎。

巷里的三个青皮混混一愣，转过头来。

当他们看清堵在巷口的不过是一个只及成年人膝盖高、穿得像个黑面冬瓜的两岁半奶娃娃时，脸上的狠厉瞬间化作了市井地痞特有的狞笑。

“哟呵？哪家没看住的大头娃娃，跑这儿瞧热闹来了？”

被咬了小腿的青皮汉子瘸着腿走上前，手中的枣木棒在掌心里轻轻拍打着，目光贼溜溜地在长生背上的硫磺布袋和瘦驴身上打转：

“小杂种，看你这一身齐整棉袄，家里挺有钱啊？借两个买药钱给爷花花，不然老子把你连人带驴扔进漕渠里喂泥鳅！”

蜷缩在泥坑里的小女童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挣扎着抬起头。

当她看到长生那副小胳膊小腿的软**样时，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竟然猛地从地上扑了过来，一把将长生扯到了自己的身后！

她张开双臂护在长生面前，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雌猫，冲着那三个青皮龇牙咧嘴，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尖利的咆哮：

“滚开！别动他！老娘跟你们拼了！”

长生站在女童的身后，目光落在了她的背影上。

七岁左右的骨龄，常年严重营养不良导致身形干瘪如枯柴，但即便如此，她的个头依然比两岁半的长生整整高出了一个头。她那一头乱蓬蓬的乱发如同干草窝，后背上被木棍抽出的血痕透过破棉袄渗了出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修德坊下九流里摸爬滚打的野雀儿。

长生一眼便看出，这女童的手掌宽大粗糙，十指指缝里全是黑绿色的青苔与水垢，脚踝纤细却筋腱极长——这是常年钻进未央宫地下排污狗洞里掏摸铜钱的“水耗子”。

“去你娘的！给脸不要脸！”

领头的青皮大怒，手中的枣木棍带着恶风，当头劈下！

女童吓得下意识闭上双眼，双臂却死死护住身后的长生。

然而，她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站在她身后的长生甚至连手都没从袖子里抽出来，只是小脚轻轻在瘦驴的后蹄跟上极其隐蔽地一踢。

那头原本耷拉着脑袋装死的瘸腿瘦驴，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与外表截然不符的凶狠！

“咴儿——！”

瘦驴借着狭窄巷道的反弹力，猛地向后倒退一步，那只早已被长生用正骨手法接好的左后蹄，带着足足数百斤的狂暴反蹬力道，如同一记出膛的生铁炮弹，极其阴损、极其刁钻地狠狠踹在了领头青皮的小腿迎面胫骨之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嗷————！！”

青皮汉子前冲的身形猛然僵滞，小腿胫骨肉眼可见地向内凹陷折断，整个人抱着断腿轰然栽倒在冰冷的泥水里，疯狂打滚哀号！

另外两名青皮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长生拢在袖中的右手看似漫不经心地上前一挥。

“呼——”

半把刚从药材铺买来的生石灰与干硫磺细粉，顺着穿堂而过的倒灌北风，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两人的面门与双眼之中！

“啊啊啊！我的眼睛！石灰！是生石灰！！”

刺鼻灼热的剧痛瞬间让两名青皮失去了视线，手中的木棒胡乱挥舞，互相撞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深巷。

死寂的巷道里，唯有领头青皮凄厉的**，以及瘦驴得意洋洋的响鼻声。

满头是血的小女童呆呆地睁开双眼，看着空空荡荡的巷子，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打滚的壮汉，整个人彻底懵了。

她机械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神色淡漠得宛如一尊泥菩萨的小娃娃。

过了半晌，女童用力吸了吸带血的鼻涕，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半张沾满了泥浆与血迹的发霉麦麸硬饼。

她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相对干净的碎角，递到了长生的嘴边，脏兮兮的小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别扭笑容，嗓音沙哑稚嫩：

“小矮子……别怕。有姐在……没人敢抢你。给，吃吧，虽然馊了，吃了不挨饿。”

长生看着递到眼前发霉的硬饼，又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浑身发抖却还要充大人的小丫头，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接那块发霉的饼。

长生慢悠悠地解开自己黑棉袍的大襟，从温暖的怀兜深处，掏出了一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温热物事。

油纸揭开，露出了一块刚出挂炉不久、散发着浓郁羊油葱香与金黄胡麻粒的热胡饼！

纯正的精白面，外皮焦黄酥脆，内里宣软流油。

“咕噜——！！”

女童的喉咙深处猛然爆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雷鸣响声，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盯住那块热气腾腾的胡饼，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一串透明的口水。

长生面无表情地抓起胡饼，一把结结实实地塞进了女童干瘪开裂的大嘴里，顺势拍了拍她头顶蓬乱如鸡窝的乱发，奶声奶气的童音里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威严：

“谁是小矮子？叫大掌柜。

吃完了，跟我回铺子刷棺材。”

女童被塞了满嘴滚烫喷香的麦香与油汁，眼泪瞬间如同决堤般从脏兮兮的面颊上汹涌滑落。她一边拼命咀嚼吞咽着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珍馐，一边像只温顺的小狗一样，迈着两条干瘪的细腿，紧紧跟在了牵驴幼童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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