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古渠伏龙·夜潜百里穴

往生堂后厨。

泥炉里的干柴烧得正旺，一口生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稠泛白的小米粥。

小女童蹲在灶膛边，身上换了一件安陀改小的半旧粗布棉袄。脸上的血污被热水洗净后，露出一张干瘪蜡黄、但眉眼却极其清秀倔强的小脸。

她双手捧着一只缺口的大粗瓷碗，把脑袋几乎全埋进了碗里，呼哧呼哧地吞咽着滚烫的粟粥，腮帮子鼓得像只觅食的仓鼠。

“慢点喝，锅里还有。”安陀拄着拐杖坐在一旁，眼中带着几分同情与警惕。

长生盘腿坐在一张高条凳上，两只小手捧着一碗热水吹着白气，冷眼看着她：

“叫什么名儿？”

女童咽下最后一口米汤，用袖子狠狠抹了把嘴，目光警惕地在安陀和长生身上转了转，小声道：“没名儿……坊里的叫花子都叫我小雀儿。我阿爹原是给未央宫挑水井的杂役，去年冬天掉进暗渠里淹死了，我就自个儿在桥洞底下掏泥找铜钱过活。”

“未央宫地下的伏龙渠，你钻过几回？”长生直接切入要害。

小雀儿一愣，乌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市井野狼特有的精明。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舔了舔唇角残存的米粒，试探着问道：

“你……你们问这个干啥？你们不是开棺材铺的吗？难道棺材铺还要往地下死人沟里送死人？”

长生从怀里摸出两枚刚铸造不久、边缘磨得雪亮的北周五行大布铜钱，“当啷”一声扣在木桌上。

铜钱清脆的声响让小雀儿身子微微前倾。

“两枚大钱，够你在前街胡饼摊吃上整整三天白面馍。”长生看着她，声音平静，“回答我的问题，钱是你的。以后往生堂后院的地窖，分你一个避风的草铺，每天管两碗带油星的粟米粥。”

小雀儿的呼吸骤然粗重了起来。

对于一个在长安底层烂泥坑里随时会冻饿而死的流浪孤儿而言，这等条件无异于天方夜谭。

她一把将两枚铜钱死死攥进掌心，骨节捏得发白，咬着牙低声道：

“我钻过七八回！从修德坊后头的烂水闸钻进去，顺着汉代的陶管往前爬半里地，能一直摸到未央宫宣室殿的正底下！

但最近半个月……那条死人沟根本进不去了！”

长生眸光一沉：“为何？”

“有鬼！穿黑铁甲的恶鬼！”小雀儿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腊月二十前后，城里的几个老淘沟工全失踪了。我半夜藏在水闸石缝里亲眼看见，一队骑着高头大马、脸上扣着青铜鬼脸的黑甲兵，把几十口沉甸甸的黑铁箱子往暗渠深处运！

他们把西支渠的分水闸封死了，连绞盘上都灌了铁水！还在水眼深处拉了带倒钩的生铁网！我闻见那洞里头飘出来的气味……比烂了半个月的死牛还要臭！那水……水都变成了墨绿色的，沾在皮肉上就生黑烂疮！”

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安陀脸色惨白，铁拐重重顿地：“是天刑司！杨素麾下的天刑暗卫！”

长生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冷冽杀机。

一切都对上了。

丞相府天刑司在相州黄天台一役中折损惨重，丢失了玄武残片。杨素贼心不死，趁着杨坚即将受禅称帝的关头，借着“整修旧都水利”的名义，将从相州挖掘出的残余地煞古物与生化异骸，秘密运入了未央宫地下的百里暗渠！

未央宫地脉本就积压了汉魏数百年白骨怨气，杨素焊死泄水铁闸，就是为了人工蓄煞！

他要将伏龙渠通往渭水的出水口逐一封死，在地底布下一座庞大至极的绝户聚阴死穴，以求在新皇登基之日，借地煞反噬皇权，从而在朝野之上彻底绑架大隋的国运！

一旦地底暗渠被怨血地煞灌满，整个汉长安旧城的地脉将在数月之内彻底崩溃，引发方圆百里的地龙大翻身，数十万生灵将沦为水底冤魂！

“不能等了。”

长生跳下高凳，小脸沉冷如冰。

“大掌柜……您……您要干什么？”安陀结结巴巴地问。

“下去，拔钉子。”

长生转身走入后堂。

半刻钟后，两岁半的孩子重新走了出来。

他浑身换上了一套紧致贴身的黑色熟牛皮水靠，袖口与裤脚全用浸透熟猪油的麻绳扎紧，防风防秽；腰间左侧斜插着那柄削铁如泥的断刃小皮刀，右侧悬挂着一只装满猛火桐油的牛角葫芦，背后斜背着一只沉甸甸的皮囊，里面装着整整五升干生石灰、半升雄黄碎末以及一卷坚韧的细蚕丝绞索。

长生走到小雀儿面前。

小雀儿呆呆地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却浑身透着森森杀气的奶娃掌柜，吓得大气不敢喘。

“守在后院井台边。”长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如果明天天亮前我没爬上来，拿着桌上的五两碎银子，跟着安瘸子逃出长安城，走得越远越好。”

说完，长生不再回头，大步走向后院天井。

井口的数百斤生铁八卦盘被悄无声息地掀开一条缝隙。

刺骨的阴风呼啸灌入，两岁半的身影如同一只悄无声息的夜枭，反手扣住湿滑的冰冷青砖，顺着十丈深井，毅然滑入了未央宫地下不见天日的九幽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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