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冰咽焦血

汉长安城东南隅，相国府后园，听雪深阁。

阁楼四周没有设任何侍从，甚至连廊下的灯笼都被特意摘除，整座建筑沉浸在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死寂之中。

推开厚达三寸、内夹生铅板的沉重木门，迎面扑来的不是富贵人家的熏香暖气，而是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铁锈味，混杂着烈性黄连与苦艾的冲鼻草药气。

室内没有生半点炭火，窗户大开，任由外头的呼啸狂风将大片大片的干雪吹进屋内，地表甚至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在屋子正中央的一张粗糙黑铁大案后，一个披头散发、仅穿一袭单薄深灰麻葛单衣的高大身影，正死死抵住案沿。

柱国、执掌天刑司暗卫的当朝大将——杨素。

“嗬……嗬……”

杨素的喉管深处发出类似老旧皮风箱漏气般的破裂声响。

他仰着头，整张原本刚毅狭长的脸庞，此刻竟呈现出一种病态可怖的焦黄色，额头与脖颈上的血管高高暴起，呈现出暗红发黑的颜色，宛如一条条烧红的烙铁深埋在皮下剧烈蠕动！

这便是关陇府兵数十年来横扫天下的最强凶威——万军至刚纯阳劲的代价！

这门在战场上能徒手撕裂重铠、凭一身炽热气血震碎敌将内脏的战阵杀法，多年间如烈火燎原，在帮他屠尽相州叛军、立下赫赫凶名的同时，也早已将他体内的五脏六腑炙烤到了干枯衰竭的边缘。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呛咳猛然爆发！

杨素身形剧烈前弓，右掌死死捂住口鼻，全身骨节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噼啪爆鸣。

数息之后，他松开手掌，将一团被鲜血彻底浸透的生麻布随手扔在案几上。

那团血不是鲜红色，而是泛着焦黑浓稠的半凝固血块，甚至散发着一股类似烧焦猪鬃般的刺鼻腥焦气。

杨素面无表情。对于这具快要油尽灯枯的肉躯，他早已习以为常。

他伸出布满血口、指节粗壮的右手，一把抓起桌旁青铜水盆里的一大块深山死井坚冰。

坚冰寒气森森，杨素连嚼都懒得细嚼，直接将指头粗细的冰棱塞进口腔，森白的大牙用力咬合！

“咔嚓！咔嚓！”

碎冰伴随着冰冷的血沫被他生生吞入腹中。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咽喉强行压下心口那团狂暴翻滚的内火，杨素长长吐出一口滚烫浓白的白汽，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布满血丝的凶眸这才缓缓凝聚出如鹰隼般的冷酷杀芒。

“统领。”

杨素沙哑开口，声音如同两块粗砂石在互相摩擦。

黑暗的屋角阴影里，一名脸扣青铜恶鬼面具的天刑司暗卫统领无声跪地：“属下在。”

“伏龙渠西支渠分水闸被毁的事……查得如何了？”

暗卫统领额头紧贴冰冷的青砖，声音绷得极紧：“回相公，顺着渭水废渠下游搜寻了三十里，除了一截被千斤青石闸砸烂的半截残尸，其余二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西支渠的闸座已被冲穿，这一支积存的地煞死水……泄进渭水河道了。九幽主穴的封闸未动，只是聚煞之势漏了一角。”

杨素冷笑了一声：“破了的西支闸不必再补。封断它与九幽主穴的连通水口，把深处的水煞逼回主穴。主闸铅封若松，再加一层。”

那笑声极为短促，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冷的阴鸷：

“三个上一品的重甲死士，手持连弩与军中喷火毒筒，在不到一丈宽的窄渠里，被一个人连锅端了。

连西支渠铅封的青石闸座，都被人借力砸穿……

高颎说是相州逃回来的北齐余孽，李穆那只老狐狸说是宇文家圈养的死士家奴……哼，一群自命清高的世家蠢物！”

杨素抓起案上一片染血的断陶，手指轻轻在边缘滑过：

断陶旁压着半张封闸图，外轴与铜轮画得极粗，空白处却另有细瘦小字：“外闸泄秽，内穴留煞。阴骨可承，血火不可。”末笔总向外勾，如蝎尾，纸角只题了“无咎”二字。

杨素没有看那署名，只用指头压住内穴的位置：“让公孙屠照这个聚煞法子办。图上的丹书管煞，梁、轮、闸槽，仍要工匠自己量。”

“杀人的手法干净得像个老庖丁。挑断脚筋，千斤压喉，闭死极泉穴，最后用生石灰和老醋把骨肉化成烂泥……

这绝不是军中的路数，倒像是……终年在死人堆里刨食、精通人体脏腑骨络的绝户医匠。”

“相公的意思是……”

“相国明日就要在南郊受禅称帝。”

杨素缓缓站起身，单薄的麻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高大的身形投射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来自九幽的狰狞恶兽：

“天下人只看得到金銮殿上的受禅吉兆，却不知这汉长安城的底下，压着汉魏以来数百年屠戮的万斤冤血！

相国要当垂衣裳而治的尧舜圣君，老子就是他裤裆里盛满污秽的夜壶！

宇文氏那几房宗支今夜必须拿下，明晨不许留下活口，尸首全用乱刀剁碎，扔进城西各坊的烂水沟里！

至于暗渠里那只偷吃老子地脉水煞的阴沟老鼠……

传令天刑司鹞子营，顺着全城所有敢收无名尸首的白事铺子，给老子挨家挨户摸过去！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能让这个懂骨络的祸胎，活到大隋开皇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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