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甲子受禅

大定元年二月十三，汉长安城各坊市的账房先生们还在暗地里骂娘。

正月改元之后，东市大通质库掌印的匠人忙了半个月，才把封银木牌和账簿上的“大象”刮去，补上“大定”。修德坊外卖面糊糊的老汉，也才刚习惯更夫嘴里的新年号。

谁能想到，这口号喊得震天响的“大定”，从头到尾竟然只活了一个多月。

随王杨坚根本没有耐心陪这个八岁的傀儡小皇帝继续演君臣大戏。去年进爵随王，二月又受九锡、进位相国。到了二月十三暮色时分，未央宫宣室殿的大门被重重锁死，三道盖着周静帝颤抖血手印的禅位诏书，连夜由高颎与相府甲士护送着，送进了随王府。

西魏北周三十载的黑蟒龙旗，在这一夜被彻底扯碎，践踏进了烂泥洼里。

二月十四，甲子日。

天刚蒙蒙亮，满城百姓还没从睡梦中清醒，万年县衙门的差役们已经提着生铜大锣，发疯似地在六街九市狂奔敲打：

“改元了！改元开皇！随王受禅，大隋立国！回避——！”

贴在坊门木柱上的明黄告示上，“大定”两字的糨糊甚至还没彻底风干，就被人用带着微酸馊味的新面浆，结结实实糊上了一张崭新的大隋登基黄榜！

“开皇”二字，取自道经万劫更始之意。杨坚不仅要坐龙椅，他还要借这开天辟地的皇皇天号，向天下世家证明：关陇的旧天被他一刀斩断，大隋的天，彻底亮了。

修德坊往生堂前，长生顶着刺骨的残风，看着差役手中狂乱插在街头的一面面赤红“隋”字小旗。他慢吞吞拔出腰间那柄生铁小皮刀，顺着门槛上昨夜刻着“大定”二字的旧木牌，信手一削。

“嗤。”

薄薄的木屑翻卷剥落，露出一层苍白的生木茬。

“一个多月的年号……皇帝轮流坐，死的全是填沟壑的草民。”

长生吹灭了手里的引火松明，小嘴里淡淡吐出一缕惨白的哈气。

青烟未散，正南方数十里外的天地之间，猛然爆发出六十四声震裂云霄的黄钟大吕！

“咚————！！”

浩荡的礼乐破空而来，荡碎了汉长安城盘踞了数月不散的阴霾。终南山上吹来的高风将浓云一扫而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这一天的清晨，迎来了三十年来最为壮阔也最为惨淡的一场晴空。

未央宫南郊，巍峨耸立的受禅祭坛之上，九层白玉台阶层层铺设着猩红刺目的西域织锦。

八岁的周静帝宇文阐身着一领宽大得滑稽的素白麻衣，在礼官的左右搀扶下，一步一颤地走下坛台。小皇帝满脸泪痕，两只瘦弱的小手死死托着天子传国玉玺与受禅册书，恭恭敬敬，跪递到了随王杨坚的手中。

“周德既衰，天命归随。”

年过四旬的杨坚头戴十二旒天子衮冕，身披玄黄绣龙云锦帝袍，在文武百官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一步步稳稳踏上了九五之尊的最高阶梯。

“承天命，受禅即位！改大定元年为——开皇元年！”

“大赦天下！与民更始！”

宿卫的仪仗鲜明如海，战马长嘶，数万名关陇府兵高举着崭新的“隋”字赤红大旗，从安门大街如怒涛长龙般开进未央宫正门

大周尚黑，大隋尚赤。

满城的黑幡尚未拆尽，滚滚的赤血与红旗，已然淹没了整座古都的四海苍穹。

史称——隋文帝受禅，大隋立国。

然而，在皇城外城最阴暗潮湿的西北角，修德坊的泥泞深巷里，人间的阳光却始终照不透头顶那片低矮阴冷的破旧茅檐。

坊门外的十字路口，几个平日里靠代写书信为生的穷酸落魄文人，正聚在一家贴着惨白寿字的面摊旁，一边吸溜着滚烫酸涩的粗面糊糊，一边神神秘秘地低声咬着耳朵：

“听说了没？今儿个清晨南郊大典刚开坛，城南赵王旧邸里圈着的那几房宇文宗亲……一家上下四十七口，全在后花园水井边上被天刑司绞死了！”

“嘘！你不要命了？！那是谋逆重罪！”

“什么谋逆？越王府留下的遗孤宇文澄、还有几房旁支公子，连还在吃奶的三岁小世子，今早全被装进了大黑布袋子里……听说连脑袋都没留整齐，全是乱刀砍下来的！”

“造孽啊……当年周太祖宇文泰在黑水关前何等英武，八柱国歃血为盟，何曾想过三十年后，宇文家的龙子龙孙，竟被一个大将军的儿子当成野狗宰杀殆尽……”

面摊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青石坎上。

长生头上依然扣着那顶遮住大半张脸的破毡帽，身上裹着老羊皮袄，两只白嫩的小手里握着一把被冻得坚硬如铁的生糯米，一下、一下，慢慢塞进嘴里生嚼。

听着身后文人的碎语，长生的眼神平淡得宛如古井无波。

朝代兴衰，不过是强梁轮流坐庄的杀戮游戏。

宇文泰当年鸩杀魏孝武帝、屠尽拓跋皇族的时候，何曾有过半分手软？如今因果回转，杨坚以同样的刀法削尽宇文家的骨髓，在这片浸透了数千年人血的关中黄土地上，算不得新鲜事。

长生拍了拍屁股上的白霜，站起身，迈着小短腿，慢悠悠地穿过阴暗的深巷，走回了往生堂后门。

门板后方，小雀儿正趴在门缝上向外张望，见长生回来，连忙拉开门栓将他拽了进去：

“大掌柜！你可算回来了！王狗儿……万年县的王狗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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