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执玉论道第42章：夜宿枯坊

夜幕降临，修德坊如同一具巨大的死兽骸骨，静静横卧在汉长安城西北隅的烂泥洼里。

由于紧邻着荒废坍塌的未央宫北宫墙，这里的地势比城中低了数丈，污水经年累月无法排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死水腥臭。低矮的土坯房连成一片，墙根下随处可见丢弃的破苇席与发黑的牲畜骸骨。

酉时三刻，街面上敲响了闭坊鼓。

一道修长健硕的身影借着暮色的掩护，如同离弦之箭般轻巧翻过了修德坊残破的夯土外墙。

李靖换上了一袭深灰色的粗布短褐，脚蹬鹿皮软底快靴，腰间只插着一柄未带铜鞘的七寸精钢短刃。他的动作极轻，每一步踩在满是积水泥泞的黄土路上，脚下只发出极轻微的“啪嗒”水响，呼吸吐纳绵长无声，整个人宛如一头潜伏在芦苇荡里的夜豹。

转过两道七拐八弯的逼仄窄巷，李靖的脚步在距离死胡同尽头三十步外的一处风蚀土坎后，无声停住。

前方胡同尽头的破旧檐角下，赫然挂着一只用白麻纸糊成、被风雨浸泡得泛黄的六角白灯笼。

灯笼上，用极劣质的朱砂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往生堂。

门前那株半死不活的枯杨树下，一头骨瘦如柴的灰毛驴正耷拉着长耳朵，把脑袋埋在木槽里嚼着掺了干草沫的豆饼。

李靖并未贸然上前。

作为关陇世家自幼习练兵法、年仅弱冠便在军中掌管斥候精骑的将才，他的目光在一瞬间扫过了整座铺面的外围死角。

这一看，李靖的心头猛地一跳！

看似破败坍塌的棺材铺外围，竟然密布着数十处极其刁钻狠毒的行伍防御工事！

门口右侧看似随手堆放的一垛烂柏木板，其摆放的角度恰好封死了窄巷正面的弓弩射界；门槛前方看似被车轮碾出的三道泥坑，底层泛着不自然的灰白色——那是用干草掩盖、足有半尺深的生石灰陷坑！

而那头看似病恹恹、半死不活的瘦毛驴，其栓绳系的是活扣，只要后院稍有异动，瘦驴只要退后三步，挂在驴脖子下的一枚生锈铜铃便会撞击在后方的生铁门钉上！

“这不是寻常市井贼窝……”李靖眼神骤冷，“这是死士防范精锐斥候夜袭的连环暗哨阵！”

就在此时，头顶上方的枯瓦之间，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摩擦声！

“谁？！”

李靖反应快到了毫巅！

他的身形甚至未曾转动，右手短刃已化作一道森寒匹练，反手向后上方三寸处的阴影暴刺而出！

然而，短刃刺到半空，李靖的瞳孔猛地一缩，硬生生在离对方眉心半寸之处，以极其恐怖的腕力将刀锋骤然停死！

悬在刀尖之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凶悍刺客。

而是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泥、身量只及他腰部高瘦弱女童！

小雀儿身上反穿这一件不合身的黑布旧棉袄，整个人像只壁虎般四肢死死吸附在土墙的青砖凹槽里。面对抵在眉心、泛着刺骨寒芒的冰冷刀尖，小女孩那张干瘪蜡黄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寻常孩童该有的尖叫与哭喊，反而猛地张开嘴，露出两排带血的白牙，一口狠狠向李靖握刀的手腕咬下！

“好凶的野猫！”

李靖轻赞一声，手腕微翻，刀柄在女童后颈风池穴上极有分寸地轻轻一磕。

小雀儿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浑身力气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从墙头直挺挺栽落下来。

李靖左臂一揽，将她稳稳接在怀中，反手捂住了她的大嘴，压低声音道：

“莫叫。李药师来访，找你家掌柜。”

听到“李药师”三个字，原本拼死挣扎的小雀儿身子猛地一僵，乌黑的大眼睛在夜色中狠狠瞪着这个精悍少年，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呜咽。

就在此时，紧闭的往生堂木门，“吱呀”一声，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堂内没有点油灯，唯有一缕清冷的月光斜斜照在门槛正中。

一个稚嫩清脆、甚至还带着几分漏风奶音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风中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李校尉，客都到门口了，欺负一个小丫头，关陇门阀就这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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