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暗室锋芒

门轴转动的微响在死寂的修德坊内显得格外刺耳。

李靖松开手，小雀儿像只脱缰的野猫般自他怀里弹射而出，几个起落便窜进了门槛阴影里。她反手抄起一根磨尖的四尺枣木短棍，护在侧门窄道前，后背弓起，死死盯着门口这尊披甲的高大身影。

李靖没有理会小女孩。

他闪身跨过门槛，反手扣上门扉，三道粗沉的生铁门闩“咔哒”一声顺势落锁。

整间往生堂前堂内漆黑如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冷味——新伐柏木的清香、浸泡寿材的桐油味、驱虫的干燥苍术烟气，以及深层地窖中渗透出的冰冷泥土腥气。

“啪。”

一声清脆的火石微响。

一盏粗陶油灯在木桌正中央燃起，如豆的淡黄火苗跳动着，勉强撕开了屋内的黑暗。

李靖按刀垂眸，视线顺着昏黄的灯光向前落去。

柜台后方，横放着一张垫了厚重青石的生铁案台。

那个在相州义庄乱坟岗见过的孩子，此刻正稳稳当当盘腿坐在案台之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深灰粗麻精细裁改的窄袖短衫，头上依然扎着两个滑稽的冲天抓髻，圆润白嫩的腮帮子微微鼓动，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撕扯着半块烤得焦黄的葱油胡饼。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在相州设局砸碎幽冥九煞鼎、一路从死人坑里爬进长安城的，竟会是这么一个不过两尺半高的抓髻幼童。

“李校尉好脚力。”

长生咽下一口干饼，眼皮都没抬一下，白嫩的小手顺势推了推桌角一只豁了口的粗陶海碗：

“往生堂里没有达官贵人爱喝的酪浆，只有后院深井里的苦井水。

坐。”

李靖没有坐。

他站在阴影边缘，右手死死压在腰间精钢短刀的吞口上，修长挺拔的身躯在昏暗的堂屋内投下一道紧绷而极具压迫感的高大铁影。

那双冷冽深沉的狭长眸子，锁死了长生的每一寸肌肉：

“相州城外，晨钟砸鼎，你借李某的兵锋破了相州煞局；

入长安城，你拿着李某留在相州的信物私印，大摇大摆提走了大通质库五十两官铸生银，采买寿木石灰；

甚至……在衙差的眼皮底下，你这间棺材铺神不知鬼不觉收殓了前周宗室宇文澄的无头残尸，在铺中反杀了天刑司鹞子营的两名狠辣死士。”

李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生铁，带着关陇将门被逼至悬崖边缘的刺骨寒意：

“宇文澄是陛下点名要挫骨扬灰的前朝余孽，你用我的私印提银子收他的尸，天刑司若顺藤摸瓜，大隋内史省的诛族铁令明日就会落在我京兆李家的门庭之上！

小娃娃，你究竟是在替谁家办事？

你知不知道，你这双小手……刚刚把李某全家的脑袋，悬在天子的屠刀底下？！”

话音落处，一股百战行伍磨砺出的凌厉杀机在大堂内无声弥散。

门后的小雀儿脸色煞白，死死抓紧木棍，指节因用力而发青。

然而，坐在生铁案台上的长生，连撕扯干饼的手指都没有半分停顿。

他细嚼慢咽，将最后一口干饼咽入腹中，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块泛黄的粗麻布帕，仔仔细细擦拭干净十根白嫩的手指。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眼帘。

那是一双没有半分温度与生气的眼眸。深邃、干枯、冷寂如万载九幽，与他两岁半的粉嫩皮囊形成了近乎妖异的强烈割裂。

“你这条命本就悬在刀口上，不是拿回玉佩便能脱身的。”

长生开口，稚嫩的童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杨坚掌权，宇文宗室已被诛杀殆尽，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京兆三原李氏、辽东李氏这些当年与杨家平起平坐、甚至高出一头的八柱国旧族。

你李靖在相州亲眼见过黄天台上那口鼎，又亲手把相州的魔煞密报递进了丞相府，真以为杨素的卷宗上没有你的名字？

银子是你家私库给的，老子没有盗军饷；可那张写着抚恤的条子、这铺子的尸案，一旦落进天刑司同一卷里，他们便有借口找你。你与我撇清，也洗不掉相州那份密报。先把私银从军库备查册中销明，再同我找出主闸的罪证。

你要保家门，我要保命，这笔账可以一起算。”

李靖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腕因极度的惊震而微微发僵。

长生两手反撑在冰冷的生铁台边沿，小身子微微前倾。

“咔嚓。”

长生随手自案边抓起一根前朝军中专用于破锁的“四棱冷镔铁钻”，小小的食指与拇指看似轻描淡写地卡在生铁中段的受力剪切点上，骨膜深处的暗劲在刹那间骤然爆发！

“嘣！！”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脆响在死寂的大堂内猛烈回荡！

儿臂粗细、通体淬火的硬镔铁钻，竟被两只肥嫩的小手，借着无懈可击的人体力学卡位，硬生生自晶界薄弱处扳成了两截！

断裂的铁截面犬牙交错，跌落在案台上，发出沉闷扎实的震颤。

李靖倒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这绝不是道门炼气士那种华而不实的真气外溢，这是将浑身骨骼密度淬炼到了近乎金属精铁的层次，才能通过筋膜传导出的至纯骨劲！

眼前这具皮囊虽然只有两岁半，但内里盘踞着的骨骼与心机，深沉得让他头皮发麻。

“老子收尸，只收死人，不收冤魂。”

长生随手将半截断铁扔在海碗旁，神色冷酷如冰，小小的下颌向着对面的长凳微微一点：

“收起你的军中杀威，把刀收回去。

现在，能坐下来跟老子好好清点这笔阴司账目了么，李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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