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执玉论道

静室内，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惊骇。他缓缓松开按在刀柄上的五指，拉开一张宽大的长条柏木凳，沉稳坐下。

长生白日已从井底取回藏玉，此时从怀里摸出那只用油麻布紧紧包裹的物事，推到了桌面上。

麻布层层剥开。

那一抹纯净温润的羊脂白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木桌——正是那枚刻着“李”字铭文的关陇李阀飞龙绞丝白玉佩。

玉佩表面光洁如新，甚至连系绳上的磨损都被精心用鹿皮重新擦拭保养过。

“原物奉还。”长生淡淡道，“五十两银铤，换了我这条命，也换了这间往生堂扎根长安的本钱。我长生做事，账目算得极清，绝不欠活人的因果。”

李靖看着失而复得的家族信物，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抬起双眸直视长生：

“你若只是想要求财安身，凭你的手段，大可在关东隐姓埋名。

为何偏偏要往长安城这摊最浑的泥水里钻？

你可知道，杨坚登基之后，天刑司已经把修德坊列为了死地。二月死在你后堂的那两名暗卫，原先还能借王狗儿的失踪搪塞。如今尸籍重核，天刑司已经取走送尸名册，用不了三天，‘嗅骨猎犬’就会找来！”

“杨素体内心火已将肺腑烧成了焦炭，全靠深井冰强压。未央宫地宫里那座九幽龙骨主闸，是他强行给这副烂肉续命的最后棺椁。最多撑到明年春汛，水压一炸，他压不住内火，不死也得蜕层皮。李药师，朝廷迟早要拿他这把钝刀去试水，你若不想跟着他陪葬，就得在军中给自己留一条暗道”。

长生冷笑了一声。

李靖神色猛地一变：“休得胡言！杨柱国统帅关东大军，深得陛下信重，权倾朝野——”

“权倾朝野，抵不过五脏焦枯。”

长生打断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人体胸腔的轮廓：

“杨素修的是关陇军阵里最极端的‘至刚纯阳劲’，多年间杀人如麻，心火炽盛到了极点。如今他每夜必咯黑血，需生嚼深山坚冰方能压制体内暴走的气血反噬。

他之所以命人在未央宫地底加固前汉九幽龙骨主闸的铅封，将关中数百年地脉阴煞死死封锁在地宫深处，你以为他是为了帮杨坚稳固龙脉？”

李靖心头剧震，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斜了半尺：“那是为何？”

“他在给自己找续命的药引子！”

长生的小脸在灯光下冷峻如石：

“未央宫地下三十丈，藏着前汉留下的‘九幽镇水龙骨穴’，唯有那里的极阴冰泉地煞，才能压制他的纯阳焦毒。

但他是个只懂战阵杀伐的莽夫，根本不懂地脉水理！

前汉大匠以九幽主闸调流，借渭水宣泄秦岭山洪。西支闸破去，泄的只是坊中浅水；杨素又封断支渠与主穴的连通水口，加固主闸，整座旧城深处仍在积蓄数万吨腐败地煞死水。

最多一年！

等到开皇二年春汛暴涨，暗渠承受不住水压，整座未央宫连同外城九坊，将在地动山摇中彻底塌陷成一座万人死坑！

到时候……数十万长安百姓陪葬，大隋的国运，要在烂泥里翻江倒海！”

“啪！！”

李靖一掌狠狠拍在木桌上，整张铁梨木桌发出痛苦的**！

这位未来的大唐军神，此刻额角青筋暴跳，狭长的双眸中翻滚着极度的震撼与清醒。

他在军中主管斥候地理，回京途中便曾察觉到渭水水位的异常回落，原本百思不得其解，如今长生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眼前所有的迷雾！

“杨素……竟敢拿一城生灵作赌注？！”李靖咬牙切齿。

“他敢，因为杨坚欠他太多，他手里的刀太快。”长生收回小手，淡淡看着他：

“李药师，朝廷要借门阀的兵，门阀又要借朝廷的名。你家出过将领，却不是李渊那一支唐国公府，真出了事，别人未必肯替你挡刀。

你若想在关陇军中真正立足，保住李家满门富贵，就得在暗处有一双能看透地狱的眼睛。”

李靖凝视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幼童，沉默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室内的烛火渐渐微弱。

最终，李靖伸出修长有力的大手，拿起了桌上的白玉佩，郑重地挂回了自己的腰间。

随后，他从腰带内侧暗兜里，取下了一枚仅有铜钱大小、边缘铸着双刃箭矢的黑铁小令，推到了长生面前。

“这是关陇大营斥候司的‘游骑免检铁符’。凭此符，往生堂运棺的大车可在关中军卡免验；若遣人往关东，须另领军中通行文牒，不能拿它当天下的路引。”

“王狗儿那封求救帖，我也会收好。”李靖把话说得很实，“军库的副本由我销明，县衙追查却只能暂缓。我替你挡的是官面上的刀，不是让你再拿我的印去赌。”

李靖站起身，对着高脚砧板上的两岁半幼童，以军中大将之礼，双手抱拳，沉沉一拜：

“往后在这长安城内，官面上的刀光剑影，由我李药师替你挡下；

地底下的地龙鬼魅……拜托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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