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宫

大周二十三年秋

东宫西角偏殿“听荷轩”，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天刚亮，太子萧景珩起身。晨光从窗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眉目似水墨晕开，乌发散在肩头，真是一副好相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还有几分没褪净的倦意。

沈风荷立于榻边，替他更衣。

鸦青云蟒太子朝服自她指间抖开，她垂着眼，一粒一粒替他系好襟扣，指腹隔着锦缎，偶尔擦过他胸口。她呼吸轻轻一滞。

他垂眸看她：“抖什么？”

“回殿下，没抖。”她系好最后一粒扣，退后半步，垂手立好。

萧景珩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看了片刻，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到跟前。沈风荷猝不及防，鼻尖几乎撞上他胸口。

“三年了，”他低头，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发顶，“还是连碰都不碰孤一下？”

她僵着：“奴婢伺候殿下，不敢逾矩。”

“逾矩？”萧景珩冷笑了一声。指腹沿着腕间那圈素银铃，缓缓滑进她袖口。沈风荷浑身一僵，却不敢挣脱—她越躲，他越要她无路可退，这是她三年里最清楚的一件事。

三年前，是他害得她沈府满门流放。临行前，又在城门口用一杯“毒酒”赐死了她 ， 瞒过天下人的眼，悄悄把她带回东宫，一藏，就是三年。

“去。”他终于松手，淡声，“给孤奉茶。”

她应声退下。门帘落下，她垂着眼，指节在袖底微微收拢，随即又松开。

端茶进来时，萧景珩已坐回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折子，不知看没看进去。

沈风荷跪地，双手将青瓷盏举过头顶，呈到他面前：“殿下，请用茶。”

她跪着，一动不动。他垂着眼看她，看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才慢条斯理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迫她抬眼看他。这女人眉眼长开了，素白的脸、低垂的长睫、淡得几乎透明的唇色，活脱脱是个冰雕雪砌的玉人。这让他从不后悔自己当初用一盏假“毒酒”把她留在身边。

“你跪着的样子，”他轻声说，“孤看了三年，还是看不厌。”

沈风荷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接话。

萧景珩却忽然收了手，从她手里接过茶，抿了一口，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只淡淡道：“下去吧。夜里孤要抄经，你侍墨。”

“是，殿下。”

沈风荷垂首退下。转过回廊，她脚步才微微加快。晨风灌进袖口，她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刚绕过廊柱，一道佝偻的身影便从暗处闪出，一把将她拽进墙角的阴影里。

“小姐。”老仆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常年藏匿养成的警惕。

沈风荷抬头。是秦嬷嬷——“沈家商队”里的老人，三哥沈之屿一手调教出来的暗桩。

“嬷嬷。”沈风荷声音放得极轻，四下扫了一眼，才问：”可是三哥那边，有消息了？“

“三公子传信来。他说时候到了。”秦嬷嬷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塞进她手心，指尖都在抖。

沈风荷握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收紧。她抬眼，望向听荷轩的方向。

“小姐……老奴这把老骨头，就等着跟小姐，一起走完这一程。”

沈风荷反手握住她，指尖冰凉：“嬷嬷，具体几日？

“三日后。公子说，那日他会想办法找人托住太子。”

“那就那一晚。”沈风荷轻声道。

她把那张纸贴身收好，若无其事地往廊尽头走去，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素衣婢女。

——

暮色沉沉，萧景珩踏进听荷轩，鞋尖沾着泥，往榻边一坐。

沈风荷垂眼上前，蹲身，替他解靴，动作熟练，解带、脱靴、放好，一气呵成。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低垂的后颈，“跪着伺候孤，你可曾觉得委屈？”

她手上动作不停：“殿下要听奴婢说委屈，还是说不委屈？”

萧景珩的手一顿，随即笑出声。指腹沿着她下颌，缓缓滑到她颈侧，那里曾有一颗他赏的“印记”。

“你倒是会挑话。”他松开手，“那孤告诉你，你父亲那份‘通敌’的口供，是孤递上去的。你猜，那上面按的是谁的手印？”

沈风荷指尖一颤。猛地抬头，眼底那点多年压下去的恨意几乎要烧起来。

萧景珩却好整以暇地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终于露出破绽的眼神，像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踩进陷阱。

“沈风荷，这辈子，你就好好在孤这东宫待着吧！”

说罢他起身坐到案前，沈风荷跪坐在案侧，替他研墨。她垂着眼，手腕稳稳转着墨锭，灯芯烧得滋滋响，殿里静得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萧景珩抄着抄着，忽然搁下笔，侧头看她。烛光在她眉眼上描出一层柔和的阴影。

“困了？”他问。

“回殿下，不困。”她没抬头。

“困了就靠过来。”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有意擦过她耳廓，眼底掺着毫不掩饰的占有。

沈风荷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续上：”殿下，墨要浓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收回手，嗓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哑：”下去吧。“

“是，殿下。”她垂眼，走向殿门。

殿门“咔嗒”合上。萧景珩站在原地，望着她素白的衣角消失在廊下.他笑了一下，没有半分暖意。

——

东宫正寝里，温明华将茶盏重重一放。瓷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的，奴婢不敢欺瞒娘娘。昨日奴婢多番打探后，还悄悄去外院子待了一阵儿，亲眼看见太子爷进了听荷轩。”跪在地上的宫女头也不敢抬，声音因为紧张而点些许颤抖。

温明华冷笑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沿。她入东宫已有月余，这位太子夫君，极少在她这正寝里过夜。她原以为是政务繁忙，原来是金屋着藏娇呢。

“摆驾。“她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清脆作响。

听荷轩里，沈风荷正跪在案前抄经。笔尖落纸，沙沙地响。

殿门“砰“地被人一脚踹开。

温明华一身正红太子妃礼服，身后十几个宫女嬷嬷，鱼贯而入。烛火都被带得摇摇晃晃，她目光在殿内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跪在案前的身影上。

“抬起头。“沈风荷笔尖一顿，缓缓抬头。

温明华瞳孔骤然一缩，踉跄后退半步，几乎撞翻身后的宫女。她死死盯着那张脸——那张脸，化成灰她都认得。

“沈风荷？“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没死！“

太子赐的那杯毒酒，满京城都看见了。她温明华当然也知道。

沈风荷闻言，起身走出书案，跪地向温明华行礼，姿态恭谨：”奴婢参见太子妃娘娘。“

“呵…我当听荷轩里藏了什么宝贝，原来是你啊——沈，风，荷。”温明华冷笑一声，缓步绕着她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堂堂镇国侯府嫡女，如今成了躲着不见人的贱婢。”

沈风荷手心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谦卑。

温明华直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慢条斯理地拨着自己那点猩红护甲，眼底是压不住的快意。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我是都察院温家的女儿。你是镇国侯府唯一嫡女。”她笑了，笑得珠翠乱颤：“可如今呢？我是尊贵无比的太子妃。而你只是一个跪在我脚边的奴婢……”

沈风荷抬眼：“温小姐，可曾还记得我大哥？”

“沈风荷，你这个贱人，你沈家如今只是流放的贱民，至于你大哥，连太子殿下的衣角都比不上。”

“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温小姐。”沈风荷语气带着分嗤笑。

温明华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步步踱到沈风荷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沈风荷，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俯下身，伸出两根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沈风荷的脸颊。

“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一个下贱婢女。太子爷跟前的一个玩意儿，敢跟我这样说话！”

沈风荷盯着她，一个字没说。

“不认？”温明华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她忽然一把拎起沈风荷的衣领，将她的头狠狠按进了案旁那只盛着净水的铜盆里！

“咕咚——”冰水猛地呛进鼻腔、喉咙。沈风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死死按住，脸埋在冰水里，眼前一阵发黑。水流灌进耳膜，一片嗡鸣，窒息感层层叠叠涌上来。她本能地挣扎，却被那只涂着蔻丹的手，一寸寸往下压。

温明华就那么按着，脸上还挂着那副笑眯眯的、哄孩子似的神情，柔声细气地开口：“清醒了吗？”

她一抬手，将沈风荷从水里拎了出来。

沈风荷剧烈地咳着，水顺着发梢、下巴成串往下淌。那双眼睛仍旧直直地、冷冷地盯着温明华，半个字不求。

温明华看着这双眼睛，脸上那点笑，终于淡了。

“啧。”她甩了甩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从宫女手里接过帕子，一根一根手指地擦着，“真是不识抬举。”

她重新坐下，端起新上的茶，慢悠悠吹着浮沫：“说来你就不好奇，我一个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女儿，是怎么坐上这太子妃位置的？本宫可记得当年满京知道太子殿下有意娶你为太子妃呢！哦，咱们的的沈大才女看来是辜负了太子殿下的美意，喜欢当奴婢呢！”

要说当年谁最容易栽赃沈家呢？温家无疑是头一个，当年大哥有多爱惜温明华，沈风荷有的，绝对会也给她备一份，每每那个时候，温明华都会露出甜甜的微笑，如今日一般，温明华确实太会伪装。

“沈家坐实通敌之罪，你猜是谁第一个上的折子。”温明华轻轻嗤笑

“是你温家？所以你才提前写下与我大哥的退婚书？”沈风荷冷冷问道。

“是我亲笔写的。字写得可工整了。”她拈起袖口嗅了嗅，像在说一件衣裳。

沈风荷死死掐住手心，指甲陷进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待她出去，这些伤害她家人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说你，死了不好么？你怎么能不死呢？你活着——“温明华声音冷下来，“我夜里睡不着！”

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老嬷嬷提着小半瓶灯油，手里攥着几根新灯芯，猫着腰蹭进来。给温明华行了礼，眼皮也不敢抬，径直走到案边，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端起来，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慢吞吞剔了剔灯花，又换了根新灯芯。因为年迈，她动作笨拙，嘴里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这殿里的灯啊，也旧了……架子松，油又熬得满。这地方偏僻，夜里风穿堂。”

她把灯往温明华那边又挪了挪，试了试火苗稳了，才佝偻着腰退下了。

“走。"温明华起身，走向殿外，听荷轩的门被重新合上，把沈风荷那身湿透的身影重新关进黑暗里。

“知道怎么办了？”温明华眯起眼问身旁李嬷嬷。

“老奴马上安排！”

是夜，三更。

听荷轩那盏老旧的烛台，“哗啦”一声倒了。烛油泼在纱帐上，火苗“腾“地窜起三丈高。风借火势，一座偏殿转眼成了一片火海。火蛇缠上房梁，噼啪作响，浓烟滚滚。

混乱中，那佝偻的老嬷嬷一把拽住沈风荷的手腕，把她从侧门拖了出去。沈风荷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冲天火光，望了一眼案角那具被换上她衣裳、早已气绝的女尸。

“小姐。”秦嬷嬷死死攥着她，“走吧。”

沈风荷被她拽着，一步步走进夜色里。火光在她背后噼啪作响，像三年前沈家全族流放那日下的那场雨。她没再回头。

萧景珩赶到时，听荷轩已经烧得只剩框架。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扑灭。灰烬里，侍卫抬出一具焦黑的尸身，缩在案角。那尸手腕上，套着一只烧得变了形的素银铃——那是他亲手，替她系上的。

萧景珩推开所有人，把那只烧变形的银铃，攥进了自己掌心。就那么低着头，满殿的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那一夜，萧景珩独自一人，在听荷轩的废墟里，坐了整整一宿。

天将亮时，风穿过烧空的窗棂，檐角那串铜铃 "当啷" 响了一声。他望着茫茫晨色里那条通往宫外的路，掌心里那只银铃，还带着烈火灼烧后的余温。

“逃了吗？很好，沈风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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