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某宅院。
屋内漆黑一片,窗户也闭得严实。窗边放着一张紫檀案,案后隐约一道端坐的身影。
门无声推开,一道黑影闪进黑暗里:“主子,她逃出太子府了,此刻人已出了城。”
“哦?”暗处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咳完了,那人哑着声慢悠悠地开口:“不错,沈小姐,你果真没让我失望。那么接下来,欢迎加入我的棋局。”
——
连续三日赶路,沈风荷终于抵达了“青阳县”。
“青阳县”距京都三百里,沈家老宅就坐落在这里。
接连下了三日小雨。沈风荷到的那一日,天刚放晴。她提着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身边跟着秦嬷嬷。被困东宫三载,每日只有夜里的烛火和佛经相伴,还有那座困着她永远也走不出的宅院。如今满街人声沸腾。道路两旁摊铺林立,生意红火。她忽觉恍如隔世。
七岁那年,她跟着祖母回乡祭祖,幼时的她,只忙着看路两边卖糖人、卖风筝的摊子,巴不得祖母再走慢些。
如今,她还站在这里,而祖母却在听闻沈家通敌下狱那日,急火攻心,死在老宅。
“姑娘,往西走,那边巷子尽头就是老宅。”秦嬷嬷提醒道。
沈风荷望着那座斑驳的门楼,沉吟片刻:“先寻个客栈。”
“我们不直接去老宅?”秦嬷嬷心里泛起疑问。
“嬷嬷,沈家尚未分家时,咱们大房便与二房不善亲近。今日大房落难,物是人非。不求他们能够雪中送炭。但求切莫雪上加霜。”有一点她还没说,能够将大房通敌的证据坐实的严丝合缝。要说二房没有参与,她不太信。
进镇后,两人分头打听老宅消息。
秦嬷嬷在镇上茶肆坐了半日,傍晚回到客栈,把门关紧,才压低声音:“沈家老宅,如今已是二房当家,二爷沈仲,性子软,家里事都是二夫人赵氏说了算。”
“老夫人下葬后不到十日,赵氏就请了族长、乡老,开祠堂,当众念了一份老夫人的“遗嘱”,说老夫人病重,自知长房无人可靠,便将她所有陪嫁、祭田、商铺以及青阳县这间老宅,一并给了二房。”
沈风荷捏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遗嘱……”她慢慢重复,“可曾探听到,我祖母临终前,身边都有谁?”
“听说,”秦嬷嬷道,“老夫人是在沈家下狱当日午后,忽然中了风。当晚就没了。守在她跟前的,除了几个之前带回去的老仆,就是赵氏。”
沈风荷沉默了很久。
沈家满门下狱——老太太急痛攻心。可就算是急痛攻心,她那样的人,会糊涂到立下遗嘱、把全部家产送给旁支?
沈风荷抬眼:“明日,去西巷。”
沈家老宅坐落在西巷尾。巷子不宽,两边是青灰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枝刚抽新叶的海棠。那座黑漆大门比她记忆里矮了,也旧了。门内隐约传来说笑声。
沈风荷在离大门十几步的地方站了片刻,才走上前,轻轻叩门。
开门的是个半大丫鬟,见她穿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身后跟着个老仆,脸上先就浮起几分轻慢:“你找谁?”
“烦请通传一声。”沈风荷声音平平,“就说西北沈家大爷的人,来拜会沈二爷。”
丫鬟一听是“西北沈家”——如今那便是流放犯人家,神色更轻慢了,拖着长腔:“我们家二爷不见外客。你有事,留个名帖吧。”
沈风荷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劳你再回一句。就说我是替故人,来取老夫人留下的东西。”
丫鬟掂了掂银子,嘟囔着进去了。
——
花厅里,沈仲和赵氏已等在那里。
沈仲五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酱色直裰,一副读书人模样。赵氏穿戴齐整,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那不是一个小镇旁支妇人该有的排场。
“二夫人安好,奴婢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苏荷,特地来取老夫人的遗物。”沈风荷对赵氏俯身行了一礼。
她眯眼把沈风荷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笑得一团和气:“哎哟,这位苏姑娘看着眼生,快坐,看茶。”
沈风荷在下首坐了,不接茶,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包,轻轻放在桌上,慢慢解开。
布里是一只羊脂玉镯,镯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花厅里,一下子静了。
沈仲盯着那只玉镯,猛地站起来,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是老夫人的镯子……”
赵氏脸上的笑,也一点点凝住了。
沈风荷看着他们,声音依旧平平:“这镯子,是老夫人生前亲手交给我家大爷大夫人的。我家大爷说,老夫人还留了不少东西在老宅,他如今流放在外不便亲自来,托我来取。”
赵氏的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
她脸上的和气一点没少,反倒更热络,亲自起身续茶:“姑娘说哪里话。老夫人的东西,自然是要还的。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却不往后厅去取匣子,反而从袖中,慢吞吞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宣纸,轻轻推到沈风荷面前。
“苏姑娘既来了,老夫人的东西,咱们倒该摆开来说清楚。”
沈风荷垂眸看去。
那是一份文书。抬头两个字——“遗嘱”。
纸上墨迹很新,纸边却做了旧。里头密密麻麻写着:老夫人病重之际,自知长房罹祸、无人奉祀,愿将青阳县老宅、西跨院陪嫁、三十亩祭田,悉数赠予堂侄沈仲,以承香火。末尾,一个颤颤巍巍的花押。
赵氏端起茶,慢悠悠抿了一口:“姑娘你看——老夫人亲笔画的押。族长、乡老都签了字,宗族、县衙那边,也都备了案。这宅子、这田、这匣子,按老夫人的意思,早就是我们家的了。”
她笑了笑:“苏姑娘要替故人取东西,是一片好心。可老夫人的遗命,我们做晚辈的,不敢不从啊。老夫人倒是还有些旧衣服,拿到西北,估计还能给大嫂应个急。”
沈风荷不语,只是伸出手,把那张纸,慢慢拿到自己眼前,她看得很仔细。
字,是簪花小楷,乍一看,像极了祖母的笔意。可她从小跟着祖母学写字,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祖母写字,最后一挑,往往是往上扬的,干净、利落、带着一点锋芒。
纸上这个“押”,最后一挑是拖下去的。软的像一只被人攥着手腕描出来的字。
她又看了一眼纸边。新墨做旧,纸角那道折痕是刚折上的。
沈风荷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
她抬眼,看向赵氏。赵氏也正看着她,眼底藏着一点试探、一点得意。
她忽然全都明白了——祖母不是“急痛攻心“病死的。
祖母一死,这份“遗嘱“就立刻拿了出来,背后推动沈家出事那只大手,一路从京城,伸到了青阳镇。
“姑娘?“赵氏见她久久不语,笑容又深了一层,“你看这……”
沈风荷缓缓站起身,把那只羊脂玉镯重新用青布包好,收回袖中。然后对着沈仲和赵氏,轻轻福了一福。
“既然是老夫人的遗命,”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那便罢了。是奴婢唐突了。”
赵氏脸上的笑,终于真真切切地漾开了:“苏姑娘明理。”
“那奴婢便回了大爷去。”说完。沈风荷转身往外走。
“姑娘如今何处落脚,你远道而来,即是沈大爷安排的差事,今晚便宿在府里吧!”赵氏忽然出声道。
“多谢二夫人体恤,那便叨扰了。”她本是借着母亲丫鬟的身份上门,如今赵氏忽然提出让她住下,应是别有用心。但于她而言,这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春丫,带苏姑娘去西院客房,好生安顿。”赵氏对旁边的小丫鬟吩咐道。
沈风荷微微俯身,带着秦嬷嬷跟着春丫一起退下了。
待沈风荷离开后。
“夫人为何要留一个下人在府里?她毕竟是大房的人,留在这里,未免多生事端。”一直沉默的沈二爷抬眸看向赵氏,疑惑道。
赵氏嗤笑,对着沈二爷递去一个暗藏算计的眼神。
“会不会不太好?”范仲眼里闪过一丝顾虑。
“她一个下人,身边又只跟着个老嬷嬷,怕什么。”赵氏瞪了范仲一眼,他不敢再搭话。
春丫领着沈风荷两人,一路穿过几个回廊,她步伐又急又快,待到走到一扇木门前才骤然停住。
“二位就在这儿歇吧!”她也不伸手推门,只用下巴往里头一抬。总归不是什么重要的客人。
沈风荷也不恼,推门径直往里走,许是许久无人居住。整个房间充斥着很浓的一股潮味,家具陈设仍似幼时那般雅致,只是经年累月,多了几分残破。
“二位原也只是下人,这府里规矩多,你们安分待在房里,莫四处游荡以免冲撞了府里的贵人。”春丫说完,轻蔑的望了沈风荷一眼,不等她答话,转身便走。
“呸,什么东西,狗眼看人低。小姐登门何不直接表明身份。”秦嬷嬷气急问道。
“嬷嬷莫恼,众人皆知沈家嫡女已死毒酒之下,我如今只能是苏荷。”
秦嬷嬷把门一关,急着道:“小姐,那老夫人的东西……”
沈风荷在桌边坐下,半晌,才把袖中那只玉镯,缓缓放在桌上。
“嬷嬷。”她微微停顿“我祖母,不是病死的。“
秦嬷嬷猛地抬头一顿。
“那份遗嘱,是假的。”沈风荷眼睛盯着桌上那只温润的玉镯。
“萧景珩。“她在心里,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们不光要我沈家的命,连我祖母,都不肯放过。”
窗外,一场雨,又落下
——
翌日一早,花厅。
春丫来请的时候,沈风荷和秦嬷嬷正在客房用早膳。听见传唤,她便放下碗筷,跟着去了。
花厅里,赵氏早已等在一旁,桌上摆着一盏新沏的茶。见她进来,赵氏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赵氏拉着沈风荷的手:“我瞧着你是有福气的,模样生的标致,我这有桩极好的姻缘,你要不要?”
“二夫人说笑了,奴婢只是下人,没有主子发话,那能肖想嫁人。”沈风荷无意把手往外抽了抽,假装害羞。低着头,脸上适时浮上一层红晕。
赵氏看沈风荷没有直接拒绝,便接着说:“本县县令”周崇大人“,周大人可是正七品的朝廷命官,若你同意,我替你做媒,择日抬进周府,就是一名贵妾。”
沈风荷低着头,故作为难:“可……可我是大夫人的人。”
“这算什么,择日我修书一封,带到西北。给那边说一声就是,我也是瞧着你这人品、样貌都不错。换作其他人可没这福气。”赵氏继续笑着引诱道。
沈风荷不管赵氏打的如何算盘。会为她这样一个”下人“操心婚事,她心里默念的,却是“周崇”二字。
她昨日,也在府里探听了些消息——祖母“暴病”那一日,这位周大人曾带着县医登门瞧过,后续二房遗嘱过继、田产过户那一套手续,也是这位周大人签押盖印。让她意外的是,一个远在青阳县的七品知县,居然也和京城牵扯的这么深。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似感动般微微泛红,一副被说动了的样子:“……那奴婢全凭二夫人做主。”
听到沈风荷应了,赵氏脸上立刻漾开笑来。说话声音也放软了些:“好孩子,好孩子。”
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说动她,没想到如此顺利,果然是眼皮浅的,赵氏心里暗暗得意。
好在怜儿不用嫁过去了。“怜儿”是赵氏的小女儿,性格活泼跳脱,赵氏很是喜爱。模样也生的不错。周崇日前在府里见过一回。之后就明里暗里示意赵氏将女儿送过去,可赵氏哪肯将女儿与人做妾,而且听说那个周崇极其好色,府里妾室抬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有了沈风荷这样貌美的女子,周崇那边也算有个交代了。赵氏心里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
事情定下来,赵氏择了三日之后的好日子。
临行前一日,春丫主动跟赵氏提了:“夫人,明日是苏姑娘的好日子,周府门第高,规矩多,不如让我跟着去一趟?我替您盯着点,苏姑娘要是有个什么不懂不明白的,我也好从旁引导,适时递个话回来。”
赵氏抬眼看了看她,心里盘算:这丫头是自己陪房出来的,嘴严又机灵。有她跟着,自己也能更好的掌握周府的动向。
“成。”赵氏点头,“你跟着去,眼睛放亮些。”
春丫忙福身:“夫人放心。”
出门日,赵氏给苏风荷备了一碗——践行茶。
“苏姑娘此去,往后就是周府的人了,这碗茶,算是我给姑娘添个吉利。”
沈风荷双手接过来,鼻尖刚凑近,就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苦杏仁似的气味。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凑到唇边,作势喝了一大口。片刻后她身子微微一软,扶着桌沿,轻声道:“二夫人……我怎么忽然头好晕……”
赵氏见她“中招,”眼睛笑得只剩两道褶子:“快扶姑娘上轿!别让周大人等急了!”虽然这丫头是答应了,但没上轿送到周家,赵氏的心里始终是不安稳的。
两个粗使婆子一左一右架起沈风荷,半扶半抱地把她塞进了一顶小轿。
轿子进城东,从侧门进了周府。春丫一路跟着。
“嬷嬷今日幸苦。今晚就让奴婢伺候苏姨娘吧。”春丫边对秦嬷嬷说。边把人往外推,秦嬷嬷也不恼,顺势便出了门。
安置完沈风荷在里间床上,春丫就退到了外间。这一路上,她心里其实一直不太安生。两日前给沈风荷送饭的时候,碰到府里洒扫丫鬟小菊,那丫头见了她就抱怨:“姐姐,你说咱们同做丫鬟的,怎么就没这个命?你看人家,一个外来的,马上要去做县太爷的贵妾,咱们啊还得在这院子里熬。要我说春丫姐姐你跟着夫人的时间长,这门好亲事,夫人应该紧着你考虑。要我说春丫姐姐你长的也不比那苏小姐差吧……”小菊一直跌跌不休,但春丫心里早已不再平静。今日跟着花轿一路走,亲眼见识了周府里外的富贵。那几句话,一声一声,都像小虫似的在她心里头拱。
她也是丫鬟。她也有几分颜色。这位“苏姑娘”原也不过是罪臣家里的下人,她春丫,为什么不可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章 婚事》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