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来信

沈风荷到长河镇的第三日。一早，她把老魏叫到了后院。

“三件事，”她声音平平。

“头一件，查一查丞相李延甫，或者他身边的人，是否去过青阳县。来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第二件，查清楚我祖母离世那日，守在她跟前的那几个老嬷嬷，如今的下落。”

“第三件事，”她顿了顿，手指按在桌前那张运河图上。图上从京城到杭州，运河沿岸每一个码头，都用朱砂笔圈了出来。“从今日起，我们不能继续躲在长河镇过日子，绸缎、茶叶、瓷器，这三样，是运河上最好走的货。不贪多，我们先在长河镇站稳脚，半年之内，把分号开到淮宁、济安、临清。”

老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光做绸布，还是慢。”沈风荷手指又往下移，落在一个写着“盐”字的点上，“盐引我们没有，官盐轮不到我们。但漕运上私带的盐，走船的人都有路子。你运河上熟人多，想办法去搭线。”

老魏抱拳：“行，属下去办。”

“暗线虽然散了大半。但底子应该还在。老魏，你手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回姑娘，原先本有两三百人，现在大概……二十三个。”老魏的语气有一丝无奈。

“二十三个。”沈风荷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不够，我会想办法去买些人手，你半年之内，把他们培养出来。”

她的手指在运河图上一个个指过去，“这上面圈的每个地方，都要有我们的人。”

沈风荷和老魏在屋里聊了半日，终于将眼下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当。老魏闪身出了院子。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沈风荷也没闲着。自己身边能用的人，只有秦嬷嬷和老魏。秦嬷嬷年迈，光靠老魏也不成，她要回京，要翻案，就需要快速成长起来。

这一日清早，她换了一身淡雅的青布褙子，带着秦嬷嬷去了镇东的奴隶市场。

市场门前石梯上，坐着个肥胖的奴隶主，跷着腿打盹，见有人来，马上起身迎上去。

“姑娘是来买人？小的是叫赵三，是这家市场的牙人，姑娘需要什么样的，我这里应有尽有，姑娘只管看，看好了给您说价。”奴隶主一脸谄笑，低头哈腰道。

“先带我们看看。”秦嬷嬷沉声说道。

二人沈跟着赵三拐进里院，这些奴隶，被分开关在几间低矮的瓦房里。

赵三顺着进来的方向，一一向沈风荷介绍。

“这第一间，多是在主家手脚不干净，被发卖出来的。价格相对便宜，姑娘家里若使是有外院的打杂活，用他们很划算。”奴隶主热情的介绍，

沈风荷微微侧头，想了想，径直绕过了第一间。

赵三见沈风荷不太感兴趣，又往前引路。

“这第二间里大多是中年妇人，有些还在大府里做过嬷嬷，除了日常洒扫，照顾主家，协助打理院落，都没问题。”

沈风荷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极快的扫了一圈，指着其中一个面相稍显温和的嬷嬷道：“就你吧。”

“第三间，是年轻一些，有体力的，有家里落魄自卖为奴的，也有家里太穷养不活，被卖了的。”

沈风荷刚抬腿走进去，角落里迅速窜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眼珠子滴溜溜转。“姑娘，买我。姑娘一看就是个做生意的东家，我会写字，会算账，我之前在酒楼帮过工，算账比掌柜还快，姑娘买我不亏。”

沈风荷淡淡看着他：“为什么被卖？”

“我爹赌钱，把家底输光了，也把我输了。”少年说得无所谓，“姑娘你买我，一定不会亏。”

沈风荷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眼角却瞥见角落还窝着一个人。那人在一群奴隶里格外打眼。“那人是？”

赵三打了个哈欠：“嗨，那人呀，一个哑巴。手脚是好的，就是不会说话。进来半年了，也没人要。姑娘你要想要，”他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把这小的买了，那个哑巴，我搭给你。两个一起，你多给二百文就是。”

沈风荷没作声，仔细端祥着那个人，听到她问，他抬了抬眼，眼神冰冷。听见她问话，他也不答。

沈风荷放下帘子，转头对赵三道：“连那个妇人，三个都要。银子照你说的，多给二百文。另外再帮我留意些有功夫底子，家底干净的，我隔几日会再来。”

奴隶主脸上浮上一层喜色，欣喜的从秦嬷嬷手里接过银子。“谢谢姑娘，找我老赵买人，包你满意。”

沈风荷带着几人回到布庄。

堂屋里，她坐在上首，看着底下站着的三个人。

“我是苏荷，是这家绸缎庄的东家。”她声音不高，“我不管你们从前是做什么的。从今日起，你们跟着我。月钱不会少。可我有一条规矩。”她抬眼，看着三个人：“我苏荷的人，要绝对忠诚。”

少年立刻点头：“小姐，小人阿元。阿元以后只忠于小姐。”

沈风荷笑了笑。

那个“哑巴”没作声。阿元在旁边连忙开口：“他叫阿弃，阿弃哥哥是好人，肯定也不会背叛小姐。”

沈风荷又点了点头。

最后只剩那中年妇人，她福了福身：“老奴叫王雪，大家都叫我王妈妈。”

几人介绍完后，由秦嬷嬷安排他们的事情，沈风荷转身回了里屋。

里屋里，老魏已经等着了。

见她进来，老魏微微抱拳，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姑娘。这是三爷送来的信。沈风荷看了眼信封，是大哥亲笔。

“姑娘，李延甫的事情有眉目了。”

沈风荷放下手里的信封。

“十五年前，李延甫下青阳县奉旨调查过一桩贪腐案。”老魏道，“他在青阳镇待了三月有余。连续多日宿在花月楼，听说他连日宠幸当时的花魁——柳雪儿，奇怪的是他走后，柳雪儿也没了踪迹，小的打探到，那柳雪儿并没有和他上京，说来也巧，她目前就住在黄河镇，身边还带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

沈风荷呼吸微微一滞。“那柳雪儿给他生了个女儿。？”

“小人特意寻了她周边邻居，说还有些印象，那柳雪儿第一日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个气质不俗的男人，不过七月余，那女子就生了个女娃，时间对的上。”

老魏脸上的神色，有点古怪：还有桩趣事，柳雪儿生的那个姑娘名唤小禾……有点意思。邻居说小禾性格乖戾，跟镇上私塾一个教书的李秀才好上了。柳雪儿那边死活不同意。”

沈风荷低头思索片刻“好的，这半个月，幸苦了！”

老魏走后，沈风荷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她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些。随后拿过桌上的那封信，是大哥亲笔。

她抽出信纸。

“荷儿吾妹：见字如面。三月前，三哥的人辗转把你的信送到西北。我收到那封信，藏了三天，才敢告诉爹娘你还活着。三年了，娘每天吃饭，都给你留了一副碗筷。如今我们在西北，爹的旧部还在，对我们也算照应。二哥在商队里做账房，人瘦了，可精神还行。三哥你知道的，他性子跳脱，到了西北，反而如鱼得水，跟那些跑马帮的、贩皮货的，都熟。四弟还小，在当地蒙学读书，先生夸他聪明。

荷儿，这里一切都好。唯一让我放心不下的，是你一个人在外。大哥知道你要做什么。爹这一辈子，守国门杀敌人，没有对不起大周。我们沈家，本不该是这个下场。但爹娘和哥哥们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大哥不求你报仇雪恨，不求你恢复沈家荣光。只求你，平平安安。

兄之衍手书。”

沈风荷捏着那页薄薄的信纸，坐在灯下，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出声。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片刻之后，她把那张运河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张图。图上只有一座城。城墙里，画着几座府邸。她用朱笔，在其中一座府邸上，画了一个圈，那是丞相李延甫的宅子。又在另一处画了一个圈。那是东宫。再一处，那是都察院温家。

她放下笔，看着那座城，很久没说话。

秦嬷嬷在旁边看着，轻声问：“小姐，我们……要回京了？”

“不急”沈风荷道，“现在回去，我们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秦嬷嬷问。

“一个名分”沈风荷道。

李延甫的私生女，她是否知道自己的身世呢？

——

京城李府，佛堂。

李夫人郑氏手里那串沉香念珠，“啪”地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指着底下跪着的管家，“那个贱货，养了个十五岁的丫头？！”

管家把头埋得更低：“回夫人，满京城都在传。奴才不敢隐瞒夫人，所以马上来报。”

郑氏气得发抖，“我嫁给他李延甫二十年，给他生儿育女，他倒好，在外头，连孩子都养到十五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备车！我这就派人去黄河镇！那个贱妇，那个小贱人，我要让她们俩，活不过这个月！”

“母亲。”

门口，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子款款走进来。她是李延甫的嫡女李明月，今年十九，已经和七皇子萧景澈定了亲，是未来的七皇子妃。

李明月进门，先让下人退下，才不紧不慢地替母亲捡起那串念珠，用帕子擦了擦，递到她手里。

“母亲，息怒。”

“息怒？”郑氏一把甩开她的手，“那贱种都养到十五了！你叫我怎么息怒？”

“母亲，”李明月声音很轻“您现在派人去黄河镇杀人，杀谁？是柳雪儿？还是那个丫头？”

“自然都杀了！”

“杀完之后呢？”李明月看着她母亲，“母亲想过没有，这消息是怎么来的？是有人故意递到咱们耳朵里的。咱们这边一动手，黄河镇那边立刻就会传出丞相府容不得人，把外头的私生女儿灭口了。”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父亲如今在朝堂上是什么位置？他是陛下最信重的丞相。这时候传出他为了一个外室私生女杀人灭口——母亲，您想过父亲的名声，想过咱们李家满门，想过……想过我和七皇子的亲事么？”

郑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那你说怎么办？”

“接回来。”李明月微微一笑，“母亲，把人接回来，给个名分，对外，咱们李家就是宽宏大量。至于那个丫头，接回府里，她就是笼中鸟。是嫁个破落户，还是送哪个老东西做妾。或是染上急病死了，那不都是母亲一句话的？”

郑氏盯着女儿看了半晌，忽然一拍桌子：“就依你！让秀成亲自带人去黄河镇，把那个小贱人，给我接回京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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