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禾

长河镇，柳家洼。入秋后河水有些凉，每到傍晚，河面上便会氤氲出一层薄薄的水气。

陈砚已经在河边等了一个时辰。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掌心都攥出了汗。终于远远看见小禾拐过柳树行，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小禾！你可来了。”

布包往她手里一塞：“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小禾没接。她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在身前绞着衣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吐出一个字。这半个月，她心里很乱。最近，听到太多镇上的人说闲话，说她是当朝丞相李延甫的亲闺女。她一开始是不信的，毕竟十五年来从没见过这位亲生父亲。直到后来她向母亲亲自确认。她的心里激动欣喜，也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一直不同意她和陈砚的婚事。

以前她是柳家洼那个没爹的野丫头，镇上的人看不起她，背地里都会啐一口：“花魁养的女儿，生父不详。”只有陈砚不嫌她。他天天绕大半个镇子来陪她，偶尔她蹲在台阶上抱怨邻居泼她脏水，他就坐在台阶下面听，一句一句替她骂回去。

那时候她觉得，有个秀才肯这样对自己，是件脸上添光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丞相的女儿了。迟早是要进京的，要穿金戴银，有丫鬟搀着走，有人前呼后拥地唤一声“姑娘”。而陈砚呢？只有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连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了也舍不得换，住的那个院子，风大了瓦片会响一整晚。

他配不上她了。这话，她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神纯粹，手里还举着那个小布包，一脸等着夸奖的样子，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陈砚。”她开口，声音闷闷的，“咱们……算了吧。”

陈砚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僵住。“你……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算了。”小禾别过脸，眼睛盯着河面，“我知道你也听说了。我是丞相的女儿，我们的身份，已经不同了。我迟早要进京。”

陈砚愣在那里，那只举着红绳小包的手，停在半空。他把手收回来，捏着那个小包，声音都变了调：“小禾，我……我秋闱中了举，立刻就来娶你。我跟你说过的，会风风光光地娶你。”

“风风光光？”小禾咬着唇。她心里乱得厉害，可话一出口，还是带了几分讥诮，“陈砚，你拿什么风风光光？用你那个漏风的破院子吗？你娘躺在乡下，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陈砚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张了张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小禾，你看……这是当票。我祖母留给我玉簪，我当了。八两银子，全给你打了你一直惦记的银钗。我娘那边，我托人捎了信。等我秋闱中了，就接她进城医治。盘缠也凑齐了，后日一早就走。”他越说越快，：“小禾，我都安排好了。你等我，就三年，最多三年。”

小禾看着那张当票。纸角卷着，上面还沾着墨渍。她眼眶忽然就热了，他付出的，她何尝不知。可她现在不是身份不比之前，母亲说李家会来人接她回去。她不能跟一个穷秀才走。

“陈砚。”她声音抖了，“你是个好人。可咱们……不是一路人了。”

“什么叫不是一路人！”陈砚急了，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小禾，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有人逼你了？是不是京城来的人？你别怕，我带你走，咱们现在就走。”

“你放开！”她被他抓得生疼，使劲甩。他不肯放，急红了眼，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要拉她：“小禾你听我说……”

两个人在河岸上拉扯起来。小禾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她脚下的泥地有些松动，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脚一踩就往下陷。

“你放开我！”她又急又怕，使出全身力气一挣。陈砚手一松。那片松泥“哗啦”一声塌了。小禾整个人往后一仰，栽进了黑沉沉的河里。

“扑通”河水立刻把她吞了。

陈砚愣在那里，脑子空了半息。等他反应过来，“咚”地跳了下去。可这一段河水急，底下全是流沙，脚一踩就往下坠。他在水里摸了半天，呛了几口水，只摸到一把水草。等他被打鱼的船夫捞上来时，小禾已经没影了。

第二日清晨，有人在镇外河湾里，捞到了小禾的尸首。陈砚当夜就跑了。

柳雪儿听到女儿死讯的时候，正在屋里数银子。她盘腿坐在床上，一枚一枚往荷包里放，嘴里还盘算着：再攒两年，够在县城买间铺面。听到小禾没了的消息，她“啊”的一声，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可那点伤心，只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李家要来接人。人没接到，接一具尸首，李府会怎么想？会觉得是她没看好女儿。她只是一个花魁出身的女人，李府不在意她，可禾儿毕竟是丞相千金！想到此。柳雪儿手脚发抖，翻身下床，拉开门就去翻箱倒柜。这些年攒的银子、首饰、几件不打眼的金器，她一股脑往一个蓝布包里塞。她要逃，逃得越远越好。

包袱刚系上扣，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个穿青布褙子的年轻女子，脸上蒙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柳雪儿吓得一屁股跌坐回床上，手里包袱掉在地上，银子滚了一地。“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子反手把门掩上，眼睛在满地的银子上扫了一圈，才慢慢开口，“重要的是，你现在跑，跑不出长河镇。李府的人已经在镇上了。”

柳雪儿脸白如纸：“那……那我怎么办……”她声音发起颤，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姑娘，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别伤害我……我女儿已经死了。”

“我不杀你。”女子道，“我是来给你指条明路。”她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轻轻搁在桌上：“给你的。”

柳雪儿的眼睛，立刻直了。她数银子数了半辈子，一眼就看出来，至少五百两。五百两，够她买个小院，再买两个奴仆。

女子又摸出一张纸，压在银票旁边。纸上画着一个姑娘的眉眼，左耳边一颗红痣，右手腕一道旧疤。

“柳氏，你听我说。”女子的声音平平的，“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女儿。”

柳雪儿怔了怔，喉咙里哽着：“可我女儿没了……”

女子指了指桌上那张画。“我替小禾，进京。”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只需要一口咬死我就是你女儿。”

柳雪儿的目光在银票和画之间来回滚了两趟。“姑娘……你是替了我女儿的名分，去享福的。这个我明白。我一个做娘的，把女儿的名分让出去，这五百两……”

丞相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金玉堆出来的门第。她一个蒙着脸的姑娘，顶着“丞相女儿”的名头进去，吃的是细米白面，穿的是绫罗绸缎，出门八抬大轿。这姑娘想要去京城过好日子。她低下头，眼睛黏在那叠银票上，嘴上带了点试探的意思：“五百两，是不是少了点？”

女子的眼神在薄纱后面，动了一下。她没说话。

柳雪儿心里一紧，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姑娘，我不是贪。我是想着……你这一进京，往后在府里，月月有例钱，年年有赏赐，吃穿用度全是李家的。你手指头缝里漏一点，都比我这五百两厚。我替你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守一辈子，往后但凡有一个人问起，我都得替你圆。这……这总得有个长久说法吧？”

说完，她屏住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蒙面女子。

屋里静了一瞬，女子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柳雪儿后背莫名一凉。

“你倒是会算账。”女子道，“行。”

柳雪儿一怔。

“我把话说清楚。”女子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她耳朵里，“五百两是定钱。往后每个月，我托人给你送五十两。你在哪里落脚，就送到哪里。你安分守己，这银子月月不短，你若是觉得手里有钱、心里痒，想往外说一个字”她顿了顿，把那张画纸往前推了推。“你想想李府是什么样的人家！”

柳雪儿的呼吸停了一停。“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姑娘放心！我懂！我都懂！我一个字都不会漏出去！我要是漏了一个字，天打雷劈，我这条命不得好死！”

她磕得额头都红了，抬起头来时，脸上还挂着眼泪。

女子看着她磕完，才淡淡地开口：“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对你最有利。”

柳雪儿抱着那叠银票，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自己的命。她又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姑娘……那月银，可别断了啊。”

女子没答，转身推门走了。风把她的裙角吹得翻了一下，门又掩上了。

三日后，李秀成带着车队，浩浩荡荡离开长河镇。

马车里坐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姑娘，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柳雪儿亲自送到镇口，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对李秀成福了福身：“小女受了惊吓，不敢见人。求公子带她进京，一路保重。”

李秀成皱了皱眉。只“嗯”了一声，转身策马而去。

柳雪儿站在镇口，一直望着车队拐过官道的弯。神情慢慢松了下来。

马车辘辘驶离长河镇，一路往北。

车厢里，沈风荷靠在车壁上，缓缓睁眼。她抬手按了按面纱，确认它还好好地覆在脸上。

窗外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光从叶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从她脸上掠过。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李延甫，你不是要认女儿么？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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