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府

大周， 京城。

沈风荷掀开轿帘一角。喜鹊大街这个时辰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卖炭的驴车、挑担的货郎、一顶顶匆匆而过的青布小轿，来来往往。

“姑娘，”秦嬷嬷压低声音，“到了。”

沈风荷把帘子放下，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丞相府的正门闭着。门楣上悬着两盏朱红灯笼，把门上那对铜环照得发亮。

赶车的婆子刚要打马绕去东侧的角门，车里传出一声淡淡的声音。“停。”

婆子回头：“姑娘，这是正门……”

“就停在这儿。”

门房里顿时钻出个瘦高的管事，披一件半旧棉袍，正拢着手打哈欠。看见阶下停了一辆青布小车，眉头先皱起来。他踱下台阶，扫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哪儿来的车？相府正门是走官轿的。你们这些跟随的，绕东边角门去。”

秦嬷嬷忙走上前赔笑：“管事，这是府里的小姐，李公子从长河镇接回来的人，劳烦通融……”

“李公子？”管事一愣，随即嗤笑，“李公子傍晚就进府了。后头的车走角门，这是府里的规矩。去去去，别在这儿挡道。”

“管事贵姓？”秦嬷嬷问道。

“……姓刘。”

“刘管事。”秦嬷嬷道，“李公子今日进府，走的是哪道门？”

管事张了张嘴：“……自然是正门。”

“公子与姑娘同是府里主子，公子进府走正门，有人迎着。如今姑娘到了同一道门下。公子能走的门，姑娘不能走？”

管事额上就有些湿。秦嬷嬷看着他，“老奴不认得府里的规矩，你今日把姑娘从这道门底下赶到角门去，明日传出去，是说姑娘不懂规矩，还是说李家是不想认这个女儿？”

管事喉头动了一下，夫人上午传过话，说李公子接回来人走角门就行。他何尝不明白，这是夫人想给外头回来的人立规矩，但这毕竟是丞相爷的亲闺女，即使母亲出身再低，但也是主子。

管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一个牵马的行人从阶前走过，好奇回头看了一眼。

正门这会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青布比甲的妈妈探出头来。她先看了一眼阶下这阵势，又往那辆青布小车瞧了瞧，脸色变了变，快步走下来，扯着嗓子道：“你糊涂了？夫人上午就吩咐过，人接回来直接从正门进，你在这儿拦，是想挨板子？”

管事脸上的肉抖了抖，讪讪退到一边，头也不敢抬。

王妈妈转过身，脸上挤出笑：“姑娘见谅，老奴是府里的嬷嬷，姓王，底下人不懂规矩。夫人吩咐了，请姑娘从正门进。”

正门缓缓开了。两扇厚重的门板往里退，门轴转出一声沉响。

沈风荷没有立刻下车。她在车里坐了一息。“秦嬷嬷。”

“老奴在。”秦嬷嬷上前替她理了理披风领子，顺手在她耳后极轻地按了一下，极快。

“姑娘，抬脚吧。”

王妈妈在前头引路，穿过两进院子。青石板被夜露打得冰凉。沈风荷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廊下的羊角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院子照出一片流光。王妈妈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下。“姑娘就住这儿吧。”她推开门，“这叫梨心院，清净。”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讥讽，“府里规矩大，姑娘一路辛苦，早些歇着，明日要到荣喜堂请安。”

沈风荷在院子里站着。一株老梨树，叶子黄透落了一地，踩上去簌簌响。屋里点着一根半明不暗的蜡烛，桌上搁着一碗冷饭，一碟咸菜，半壶凉水。

老夫人住荣康堂，是这府里真正的老封君。大房正院是郑氏，也就是今晚给她冷饭的这位。二房在东跨院，二老爷李延耀赋闲在家，二夫人赵氏是个笑面虎。三房老爷李延瑞外放做同知，不在京里，三夫人钱氏带着女儿李婉儿住西跨院。

这一辈的姑娘里，明面上嫡出的是李明月，府里都称大姐，已经许了七皇子，出阁在明年春天。底下还有养在郑氏名下的庶女李晓月、二房的李清清、三房的李婉儿。儿子更不必说。嫡子李秀成，就是这趟去黄河镇接她的那位。二房一个李修文。三房没有男丁。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沈风荷就起来了。秦嬷嬷亲手替她梳了头，又取出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是小户人家拿得出手的最体面的一件。头上插一支素银簪子，耳上一对小小的珍珠。顺手替她把面纱系上。那面纱是素白的，垂到颈下，只露出一双眼。末了把面纱的下摆再理了理。

“姑娘。”她声音有点哑，“您从前不这样。”

“从前不必这样。”

梨心院外的廊下，两个洒扫的小丫鬟正咬耳朵。

“听说了么？今儿那位长河镇来的，天没亮就起来了，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

“往哪儿去？还不是得先去见老夫人。我赌她一进门就磕头，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我听说她娘是那种地方出身的。”

梨心院门一开。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姑娘，由一个鬓角花白的老妈妈陪着，从院里慢慢走出来。脸上罩着一层白纱。

两个丫鬟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知不觉低了头。等人走远，其中一个才咽了口唾沫：“遮着脸做什么？”

另一个摇摇头：“怕是长得见不得人。”

荣康堂在府的最北边，比正院深一进。院墙外种着一排老槐，叶子落尽了。

沈风荷进门时，屋里已经坐满了。老夫人坐在上首，郑氏坐在左手第一张椅上，一身紫檀色褙子，眼皮半垂。二夫人赵氏坐在她下首，手里捏着帕子笑。三夫人钱氏带着李婉儿坐在末座，安安静静。李晓月立在郑氏身旁伺候茶，李清清缩在赵氏身后，手里攥着袖口。

一屋子人，都往门口看。

沈风荷在门槛外站了一站。隔着门帘，她听见里头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就穿这个来的？”

“脸遮着，是不敢让人看吧。”

沈风荷垂着眼，慢慢地跨过了门槛。“孙女给祖母请安。”

屋里有人轻轻地笑了一声。郑氏的嘴角牵了一下。

老夫人一身石青色褙子，手里捻着一挂佛珠。眼睛落到堂中那个罩着白纱的姑娘身上。“这就是七丫头？”

“回祖母，是。”沈风荷屈膝。

“走近些。把面纱摘了，让老身看看。”

“孙女脸上起了一层疮，遮了些日子。”沈风荷低着头，“大夫说见风见光要落下疤。孙女愚钝，不敢顶着这张脸来冲撞祖母。请祖母容孙女再遮几日。”

二夫人赵氏忽然笑道：“这可稀奇。回府头一日见祖母，还戴着面纱的。咱们相府里头，倒还没出过这规矩。”

沈风荷低头，“孙女不懂规矩，请祖母教导。”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半点火气，赵氏被堵得没趣，抖了抖帕子笑了一声：“倒是乖觉。”

老夫人拣着佛珠，看了她半晌。那目光落在纱面上，又从纱面落到她垂着的手上，落到她袖口那一道细细的缝线上。

“罢了。”老夫人道，“疮是要遮的。规矩不熟，可以学。先坐下吧。”

丫鬟搬了张小杌子，安在最末的位置。沈风荷谢了座，坐得浅，只坐了三分之一，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这个坐姿她练过千百遍，今日却是坐得僵硬了一些。

“母亲，”郑氏搁下茶盏，慢慢开口，“七丫头既然回来了，府里的规矩总得有人教。儿媳想着，明日就叫周妈妈、吴妈妈到梨心院去，一日两个时辰，先学三个月的立规矩。”

沈风荷缓缓站起来，行了个礼，起身时踉跄了半步。屋里有一两个丫鬟忍不住抿了嘴。

“母亲思虑得周全。”她声音不高，“母亲，女儿刚来，不懂规矩，往后见了府里的人，女儿该称自己是什么。”

“这话问得不错。”老夫人开口了。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郑氏。

“郑氏，宗人府那边的册子，怎么还没下来？”

郑氏起身：“回母亲，还要等老爷回来，把当年的事理一理……”

“理什么？”老夫人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人在眼前站着。名字取一个就是了。”

她转过脸来，看着堂中那个仍垂着头的姑娘。

“老身给你定下。从今日起，你就是李家的七姑娘，排行在明月下头，清清、婉儿上头。名字取个‘禾’字，五谷的禾，落地能活的禾。族谱明日就入，宗人府的册子，十日内我要看见。”

屋里静了一刻。跟着，李婉儿先笑出声来：“七姐姐！”李清清也松了手里的袖口，抬起头。

郑氏的脸白了一下，很轻，很快又匀了回去。她重新坐下，端起茶，声音平平稳稳：“母亲既定了，儿媳遵命。”

“规矩照旧教。”老夫人道，“不过周妈妈、吴妈妈那两个，老身看她们连个姑娘、奴才都分不清，不必用了。换两个稳妥的过去。”

郑氏端茶的手一顿：“……是。”

“梨心院那个地方偏，湿气重，没法住。三房西跨院旁边有一处小院，原是放东西的，收拾出来，给七丫头。”

“母亲，”郑氏抬头，“那院子小。”

“小有小的好处。”老夫人眼皮都没抬，“离她三婶近，有事有个人照应。”

这话一落，三夫人钱氏忙起身应了：“儿媳回去就叫人收拾。”

老夫人这才摆了摆手：“都散了吧。禾丫头留下，老身和她说几句话。”

一屋子人陆陆续续起身。屋里只剩三个人。老夫人，沈风荷，还有老夫人身边一个老嬷嬷。

“把面纱摘了。”老夫人道。

沈风荷手上一停。

“老身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疮没见过。”

沈风荷慢慢抬起头。

“摘了。”老夫人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沈风荷伸手，把面纱的系绳解开。素白的一层落下来，露出一张满是脓疮的脸。

老夫人看了很久。佛珠在她指间一粒一粒地过。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抬起沈风荷的下巴，看得极细。最后目光落到她耳后。

那粒小痣在那里。老夫人看了一会儿，收回手。

“老身不管你从前在哪儿长大。”她重新把佛珠拿起来，“你进了这道门，就要守李家的规矩。”

沈风荷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是，祖母。”

从荣康堂出来时，天已经大亮。沈风荷重新系上面纱，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停了一下。

“嬷嬷，还有一个人那关没过。”

“谁？”

“李延甫。”沈风荷淡淡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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