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让我死先把账还清

巡河船刚靠上河埠，一个瘦脸男人便迎了过来。

“沈娘子，可算找着你了。”

他嘴上客气，眼睛却在她衣袋上打转，“山里叫我来接你。车就在巷口，别让人等。”

沈晚棠扶住船沿，没有起身。

那人的语气让这具身体先于她的判断绷紧。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一拍，缓了片刻，才看向袁成。

“请把这人的姓名、来意也记下来。”

瘦脸男人的笑僵了僵。

“熟人接她，你们也管？”

“我不跟你走。”沈晚棠道，“你叫什么？谁让你来？接我到哪里？”

他向前跨了一步，袁成横过船篙。

“站那儿说。”

“赵六。”他挤出名字，“黑石寨那边……有件东西落在她这里。我只传个话。”

河埠旁停着一辆货车。两个正在卸竹篓的伙计都慢了动作，车上的商户探出头来：“方才可不是传话，是说车备好了，要接人。”

赵六回头瞪他。

沈晚棠把那句补进袁成的记录，又道：“他要什么东西，凭什么认定在我手里，也请写清。我受着伤，不与他单独说话。”

赵六不肯再答，只留下一句“你总不能一直躲船上”，转身钻进巷子。

袁成让另一名巡河役看住巷口，没追过去逞强。

“他回头再来，你别开门，找河埠值房。今日这份报记，我交县署。”

沈晚棠点头：“连我女儿失踪的事一起记。沈安安，三岁，八月十八在家门口失踪。我找她时受的伤。”

抱完孩子的衣着，她的手已经撑不住船沿。

商户见状，叫伙计在货车上腾出一角。他姓陈，往东埠送货，正好经过沈家旧药屋。吴春娘怕她途中倒下，坐上车陪了一程。

沈晚棠逐一问了姓名，请袁成记下谁见过赵六，不把他们一句好心当成日后随叫随到的承诺。

旧药屋的门锁还在，钥匙缝在她衣襟里。

开门时，她试了两次才将钥匙送进锁孔。

扑面而来的是陈药和灰尘的气味。柜上落着一只缺口的药碾，墙角有爹娘生前留下的矮榻。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坐下，请吴春娘去找河埠的钱大夫。

她知道自己的专长，也知道现在连稳稳拿住笔都做不到。隔着衣裙猜测伤势，不能代替检查。

“我身上一文现钱也没有。”她先把难处说出来，“能不能请他救急先诊，药钱、诊费留账，我缓过来再结？”

吴春娘应了一声，出去时替她掩上门。

沈晚棠靠着墙，听见小九提醒领取启动物资。

【一次性基础照护包与记录册可领取。启动不扣济生点，不能生成现银或直接治愈伤势。再次兑换同类照护包需二十点】

她确认后，掌边多了一个不大的布包和一本薄册。

包里只有洁净敷料等基础耗材。没有神药，没有让她立刻站起来的东西。

她把布包放在榻边，没有急着动自己的伤。

钱鹤年赶到时，身上还带着别家药灶的烟气。他常替船工处理外伤，带来的药箱边角磨得发亮。

沈晚棠先说明这几日的身体变化，请吴春娘留下帮忙，屋外的人回避。钱大夫问到她不愿向外说的部分，她只答检查所需的事实。

“伤情请另写一份，封起来。”她说，“往后需要核验时，再由经手的人交出去。”

钱鹤年看了她一眼，点头。

检查后，他处理了眼下能处理的伤处，又细问腹痛和出血是否加重，定下次日复核。

“若再发热、疼得厉害，或血止不住，立刻叫人。你这几日得养着，别走远路。”

“知道。”

这个回答，比她惯常说给病人的更轻。

钱大夫把费用写在另一张纸上，注明救急暂欠，让她看过。伤情那份则装进纸封，记下诊察时刻与在场人，交袁成按报案手续转送。

沈晚棠翻开记录册，第一页先写自己的名字。

写到“受伤后乏力”时，笔尖顿住。她从前写过许多病案，总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如今轮到她把手放下来，让别人接过去。

吴春娘端来温粥，又替她垫好背后的旧被。

她没有再说不用。

日头沉下去时，袁成回来核对报记，带来县署临时试诊所需的登记条目。听钱大夫说她原是药商之女，也懂诊理，他把执业报备另列一页。

“先登记，复核后才能按临时规矩接诊。危急病人仍交钱先生。长期铺面手续另办。”

沈晚棠照着填了，托他递交，没把今日获救当成开医馆的许可。

门外很快又响起脚步。

许仲德派来的族人将两页债单往门槛上一拍：“文谦欠的，数都在这儿。你既不肯死，就先把账还清！”

沈晚棠让他把纸放到桌上。

“这是抄单，原契呢？钱交给谁，作了什么用？请债主拿凭据来核对。”

“你想赖？”

“真欠的，查明责任再说。只写个数，就要拿我的东西，你敢把话在袁差爷面前再说一遍么？”

那人瞟见屋里的袁成，不再嚷，丢下纸走了。

她将债单另夹起来。要她偿还的每一笔，她都会查；许文谦拿走的钱、该给孩子的照料，她也会一笔笔找他讨回来。

稍能坐稳后，她请吴春娘帮着清点旧衣和药具。受伤时的衣物单独包起，记下经手人；常用的药碾、秤和旧购单则放回柜中。

她又托吴春娘给孙桂娘的邻居捎话，请先照看进食，留意人是否安全。她现在走不到许家旧屋，却不能让照护也跟着停下来。

最后清到衣袋。

那半截药包被汗水浸软，仍留着一点褐色药末。原主是在安安失踪那天，从门槛外捡起它的，后来一直藏着。

沈晚棠把它平放在空纸上，没有拆绳。

沈家的药包惯用活结，方便客人解开。这一枚却绕了两道，末端从侧边反穿，勒痕紧密，像是专为一路转运绑成的。

她凑近灯火，把绳结的模样画下来。

孩子的去向仍然没有答案。

但她终于有了能坐下来保存线索的地方。

这枚结，是在哪一条转运线上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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