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位病人先把刀放下

次日一早，钱鹤年复核过沈晚棠的伤处，才准她起身坐一会儿。

“坐一会儿，没让你搬柜子。”

她把伸向药柜的手收回来，正想请人帮忙，门口忽然暗了。

来人穿一身深灰短衣，腰悬长刀，身量很高。他站在门槛外，先看柜上的沈家药碾，又看她。

“昨日巡河船带回来的女人，是你？”

“是。”

“把你捡到的药签拿出来。”

沈晚棠扶着桌沿，没动。

男人身后跟着一名随从，目光不断扫过院门。他们身上有赶路的尘土，也有一股新鲜的血腥气。

钱鹤年抬眼：“要问话，先说清楚来意。”

男人停了一瞬，道：“我姓陆，排行三。查一批经黑石寨转运的药。这里从前替药行供过货，昨日又有人从寨里来找你。”

沈晚棠看见他的右手停在刀柄上。

她心口发紧，指尖不由自主地凉了。眼前的人还没做什么，她的身体已经想往墙角缩。

她压住那股冲动，指了指门外的长凳。

“刀先放下，再谈。”

随从皱眉：“我们公子——”

“魏行。”

陆三止住他，解下刀，连鞘搁在门外。魏行留在旁边看守，没有挤进屋。

“这样可以了？”

她点头，请他坐。

他迈过门槛时，左腿几乎没敢用力。落座之后，短衣下摆洇出的暗色又深了一点。

沈晚棠的目光停在那里。

“什么时候伤的？”

“昨夜。”

“处理过没有？”

“包扎了。你只管拿药签。”

“你一路走来，包扎处还在渗血。先让钱先生看看。”

陆三抬头：“你懂这些？”

那一眼带着打量。他方才已经在门外听见钱大夫嘱咐她休息，眼前这个女人脸色苍白，腕骨瘦得突出，怎么看都更像等着人诊治的病人。

“我懂不懂，你听完再判断。你这条腿，眼下不适合继续赶路。”

她将空白病案推近，问他昨夜受伤后有没有发热、眩晕，伤处的痛是否加重，又请钱大夫做进一步检查。

陆三没有立刻答应，反问：“你能治？”

“急性伤处，钱先生比我熟。我负责协助评估，记病程，后续再看怎么恢复。能做多少，检查后才知道。”

钱鹤年放下茶盏：“这话实在。年轻人，别让伤口替你逞强。”

陆三终于挪开压在衣摆上的手。

钱大夫检查时，沈晚棠转过桌子坐下，按他说的伤势记入册中。伤口已有明显污染，需要重新处理；所幸暂未见最险急的征象，仍得留意变化。

昨夜用的药还剩一点，魏行递上来。

钱鹤年辨过，只说药质可疑，不能继续靠它处理新伤。沈晚棠另留了包装，将用药时间与反应记下，没凭这一包药便断定有人下毒。

陆三看着她的笔：“这些也要记？”

“你说查药，就更得记清用了什么。若病情变了，也好知道该从哪里重新看。”

他没再问。

钱大夫处理完新伤，嘱咐魏行去取需要的药物与干净衣物。沈晚棠给陆三递水时，看见他伸右臂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而用左手接。

“右肩还有旧伤？”

陆三目光陡然一沉。

她把碗放在他能轻易够到的位置：“你取东西时避着它。若不愿说，今日先不查，别硬抬。”

屋里静了片刻。

“两年了。”他道，“冬夜疼，有时手指发麻。”

“以前怎么治过？”

“歇几日便好。”

“现在还好吗？”

他没有答。

她也没追着叫他伸手，只在记录旁写下“旧伤另评”，把新伤和旧伤分成两项。

“先顾眼前这条腿。右肩往后看活动和感觉，再定康复安排，不能拿一句旧伤都这样，便不管了。”

陆三垂眼，视线落在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

魏行回来时带了一张县署盖记的登记回执，交到沈晚棠手里。袁成托他顺路送来，临时试诊报备已经登记，须按约接受钱大夫复核，危急处置由合作医者承担。

她将回执收好，才问陆三：“你怎么知道沈家的供货与这药签有关？”

陆三从怀里拿出一份抄单。

上面有沈家旧药屋的地址，以及一笔尚待核查的供货批记。他说明，查到这条线在先，昨夜得知河岸报案、有人要接走她，才让魏行向巡河值房问清旧屋所在。

“所以，你不是知道我手里有什么才来。”

“我知道这里可能有留下的药签。方才那句话，问得急了。”

沈晚棠把抄单看完，还给他。

“以后先说来路。我要不要配合，由我听清后决定。”

陆三看了她一眼，点头。

她这才取出包着半截药包的纸，没直接交到他手里。

“可以看。要带走，须同袁成登记交接。”

他俯身，目光落在绳结上。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双绕，反穿尾。”

“你认得？”

“官药长途转运用过这种绑法。单看绳结不能定来处，还得对封纸和货批。黑石寨若替人走这条线，就不只是拦路抢钱。”

沈晚棠缓缓收紧手指，又松开，怕压坏了纸。

安安失踪时留下的东西，竟能牵到官药。

陆三起身：“我去河埠核——”

他刚落脚，眉心便皱了起来，桌沿被握得一响。

沈晚棠没有扶他，只把旁边的凳子推近。

“坐。”

魏行上前扶住他。那条腿根本不容他走得像方才说话一样利落。

“查签可以让人去。你现在过去，半路出事，谁替你把没说完的事讲清？”

陆三坐回凳子，气息有些沉。

“你安排。”

她先与钱大夫定复核时间，又把诊金分开记下。陆三的钱袋留在住处，诊费暂记，钱先生的急诊药费则由魏行去结，不算在她的账上。

“护证也另说。”她道，“我需要的是有人接应，不是把药包和我一起带走。”

陆三应下由随行护卫与巡河值房联络，先协助三日，涉案材料交县署核验。他不私取，她也不因接受护卫便交出决定权。

他看着灯下那半截纸，重新问了一遍。

这一回，语气终于不再像下令。

“这药包，你是从哪里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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