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药可以假见证不能丢

“既然等着，我就更不能一个人去。”

沈晚棠把灰仓的名字写在纸上，托袁成核对，又约好见证人，翌日才乘短途小车出门。

出发前，邓成在河埠按约复诊。腹痛与乏力较前日改善，仍须观察；同船另两人也已交钱大夫照看，饮水处置不再沿用旧桶。

小九核对随访记录，补结四点。这个病案合计八点，到此记清，昨日的一百八十文没有再算一次。

灰仓就在南埠后街。

仓门高，门漆剥落，砖缝里积着灰白药末。两个许氏族人横在门前，许仲德坐在檐下，像是专等着她自己送上门。

“想起来家里还欠债了？”

沈晚棠下车，没走上仓阶。

“来核一笔沈家的货。”

“仓里早换了租户，没你的东西。你男人的债倒还没清，少来添乱。”

陆三在她身侧停下。他伤处尚不能久走，来此只为看已有线索，随行护卫留在能照应的位置。

“不开门，也有办法查。”他低声道。

沈晚棠看见他目光落向仓门，先问：“若强行进去，拿出来的东西，你怎样证明没有被换过？”

陆三转眼看她。

“他们正等着我闯。”她道，“我们先看外面的账。”

她让人搬来凳子，不与许仲德争谁能站得更久，转身请袁成去旁边的过秤棚。

棚里吊着一杆大秤，记账的李掌柜捏着笔，听明来意后，先摇头。

“仓里的事，我不知道。”

“只问在这里称过什么。”沈晚棠将沈家留存的一张租仓收据铺开，“七月十九，东侧两间。当时有没有沈氏药屋的货过秤？”

那是从旧屋购单布封里另行找出的收据，纸背还有母亲算过的零钱数。

李掌柜认得父亲常来交货，终于翻开那月的册页。

原册不能带走，他将那一笔指给众人看：药货六包，青字四十七，共计的重量与收据旁的旧记相符。

“秤完送哪里？”

“东间灰仓。”

“谁送的？”

“卸货的老唐。这个我亲眼见过。”

袁成请他将看见的部分说清，当场抄录，注明原册由谁保管。陈五只在自己今日见证查册的部分留记，没替七月的事作证。

许仲德从仓檐下走过来。

“记错了吧？这一批，没进过灰仓。”

李掌柜的笔停在纸上。

沈晚棠把册页上的时刻给他看，没有逼他当场指认谁撒谎。

“也可能是仓位后来改过。请把两种说法都记下，再找经手人核。”

许仲德找不到她闹事的由头，只能冷着脸退回去。

谢七稍后带着老唐来了。老唐先前就在福顺号交货，昨日接到询问，今日才抽得出空；他既卸过沈家那批药，也记得九月初六带孩子转船的接货人，两个日子的事分开说。

问到药货，他指了指仓侧门。

“六包，就卸在那儿。不是从大门进去的。”

仓内租户隔着门缝反驳：“谁知道你卸的是哪家的！”

老唐气得抬手，沈晚棠先请他放下。

“你怎样认出沈家的货？”

“封纸上写着沈氏药屋。那日拆下两条捆绳，叫我拿去捆柴，纸头还粘着。”

他原先只想证明自己没有记错，带来的旧绳团便成了能核验的东西。

沈晚棠没有立即接过。袁成先问保管经过，请他指出留在何处、谁碰过，再与过秤册上的批记核对，另纸包起，记下交接。

“它只能证明包装曾经到过这里。”她向陆三道，“包内是不是原货，还不知道。”

陆三点头，收回了直接入仓的打算。

谢七打开另一份由货栈自愿出示的出货抄记。

“船口这边也有一笔。七月二十，灰仓转出六包，改记成官乙十二。”

两笔的重量相近，经手的搬工相同，时刻也能接上。

沈晚棠将三份材料排在桌上：沈家的租仓收据、公开过秤记录，以及船口的出货抄记。

青字四十七，官乙十二。

为什么一夜之间，货的名字变了？

她还不能说药一定被换了，却已经能指出哪一段需要正式核查。

袁成把仓门里的否认也记上，通知相关经手人须保存原有册页。能否查仓，仍要向有权受理的人员申请，不能由他们在街上随口决定。

许仲德盯着她桌上的纸，忽然道：“你爹娘早没了，你还折腾这些做什么？”

沈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把租仓收据收回布封，没在这里讲爹娘如何死的。

“他们留下的账，我有权核。”

日头渐高，她腹部隐隐发紧，腰背也撑不住了。谢七挪来小车，想再带她去问另一家货栈。

“余下的，你去。”她将疑点分开写给他与袁成，“我回旧屋，把材料誊清。查到多少便说多少，别替我补。”

谢七接过纸，没劝她再撑。

陆三看着她略微泛白的嘴唇，也只让魏行护送。他另留下核对官药批记，两人第一次没抢着把她带在自己身边。

傍晚，谢七送回一张补核的交割单抄件。

原单仍由货栈保管，经手栏的署名与手印已记明取得来路，须再同其他记录互证。

货栈掌柜从前与许文谦打过交道，记得那晚是他本人来签。谢七将这段目击另录下来，也写清掌柜没去仓内，看不见交割前如何装货。

沈晚棠读到这里，想起丈夫从前推开药票的样子。他曾说药行的事自己不懂，让她别拿这些账来烦他。

“还查他的去向？”谢七问。

“查已知行程，别先拿猜测填。”她道，“他经手药，不等于他已经说清孩子的事。”

谢七收起自己原想安慰的话，将能核的货栈与见证人名字都留给她。

沈晚棠先看那一夜的货号，再看交割人。

许文谦。

她将纸慢慢放下。

他经手过这批货。

至于他知道什么、与安安失踪有没有关系，她还得接着查。

可他说与沈家的药账毫不相干，已经不能再只凭他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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