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说的未必全是疯话

“福顺号，南埠第三间货棚。”

邓成说完，沈晚棠又问了当时的衣着。他只记得小姑娘穿着青色衣裳，布袋抓得紧，别的说不准。

她把“说不准”也写下来。

谢七接过船路抄记，答应先找当日接货的人。沈晚棠请他查到便送消息，不必等她能出远门才动身。

眼下，她还有一个人要去看。

午后的小车拐进许家旧屋所在的巷子。沈晚棠刚落脚，便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拍门声。

“别进来！别进来！”

门明明敞着。

孙桂娘蜷在床脚，两只手紧紧抱住一只小鞋，赤脚踩在冰冷的砖上。那鞋只有成人半个掌心大，鞋面的小花是沈晚棠替安安绣的。

她站在门边，没再往前。

“娘，是我。”

孙桂娘猛地抬头，看见她，反而抖得更厉害，肩背往床板上挤。

沈晚棠立刻退了一步。

“我不碰你。坐这里，行不行？”

没人回答。

她把凳子放在门口，坐下，将手摆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

屋里有一股馊饭味。窗纸破了一角，桌上半碗粥结了皮，旁边却堆着三四包写着“安神”的药。

邻居郑婶赶来，揉着手解释：“你托人带了话，我这两日给她送过饭。有时肯吃，有时一推就满地。夜里也不睡，常说外头有人。”

“药是谁送的？”

“不认识，说是药坊那头给的。你婆婆从前在那里做过活，我还当是熟人照应。”

孙桂娘年轻时做过筛药与染记。原主记得，她从前眼睛好，细碎药末里混了什么，常能一眼挑出来。如今那些本事并没有替她挡住病痛，更不能因为她认得几种药，就断定这些药包用得妥当。

沈晚棠没有拆了药便下结论。她请郑婶回想送药的日子、来人的模样，已服的次数能记多少算多少，又把剩余药包分开放好。

钱鹤年随后赶到，先留意孙桂娘是否有发热、脱水和其他眼前的危险，再与沈晚棠商量怎么接近。

他们没有强按着她诊察。

郑婶把温水放到床边，孙桂娘认得她，过了片刻，才肯伸手接。钱大夫借这个机会问了几句，也只得到零散的回答。

“原先什么时候开始这样？”

“安安不见以后。”沈晚棠道，“她见过什么，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这些药也须查。”

“是。但受惊、睡不好、吃不下，也都能让人更乱，不能只认一件事。”

钱鹤年点头，先核服药情况，安排暂不用来路未明的新药，留样查问，并定下明日再看。

郑婶担心被药坊的人责怪，沈晚棠便请钱先生将调整理由记明。她只需如实说自己见过什么，不必替任何一包药担保。

沈晚棠将窗边会晃动的人影挡住，请众人轮流说话，不一起围在床前。她问过孙桂娘想不想喝粥，等了许久，才听见一声很轻的“烫”。

“那便放凉些。”

她没趁着这一句，追问安安。

郑婶舀起一点粥，先在碗边缓了缓。孙桂娘吃下第一口，又将鞋抱得更紧。

沈晚棠看着那双皱裂的手，胸口涌起一阵并不温柔的酸楚。

原主记得，许文谦索钱时，孙桂娘也曾堵在门口，说男人出去办事，做媳妇的不该把银匣藏得这样紧。

那时她的委屈，婆婆没有接住。

如今这些记忆仍在。沈晚棠不能替原主轻易说一句全都过去了，也不会把眼前的照护当作逼对方还债的手段。

她把要核问的旧账压在心里，先将床边散落的药碗收走。

“今晚有人陪着，饭和水也按时送。别让她一个人出门，有什么变化来叫我。”

“我家里还有孩子……”郑婶迟疑。

“只请你帮到晚饭后。往后照护另找人，按日给工钱，不让你一直白守着。”

门外响起魏行的声音。

陆三托他找来一名姓罗的妇人，从前照看过卧病老人。沈晚棠问清住处、经历与能守的时辰，再请郑婶作旁证，才与罗嫂约下三日试做，费用每日记账。

陆三没有进来，只让魏行问是否还需要看屋的人。

“院外留个能联络的人便好。”她道，“别堵门，别穿得让她害怕。”

魏行应下。

谢七傍晚送来米、灯油与一床干净薄被，连同价目放在桌上。他在门口刚要开腔，看见床脚那只小鞋，便将声音收了回去。

“没多买，先用三日的。”

沈晚棠核过价目，记下实付与尚欠的部分。那一百八十文有了用处，却撑不起长久的照护；她还得继续接诊，不能把这个难处藏起来。

谢七看她写字，没再说替她全付。

晚饭后，孙桂娘肯挪到床上，脚上也盖住了被子。

沈晚棠起身收拾，眼前忽然一黑，扶住床柱才站稳。

钱大夫皱眉：“你也该歇。”

她缓过气，没反驳，交代罗嫂晚间记录进食、睡眠与服药变化，又说明不用逼她说话，便靠到旁边的榻上休息。

这一日，她想问的许多事，都还没有答案。

可孙桂娘吃了半碗粥，脚不再踩着冷砖，夜里也终于有人照看。她把这些写进记录，没有因为没有证词，就说今日白来了。

灯芯挑亮时，郑婶取来一个旧纸包。

“这个是她原先压在枕下的，我换被时瞧见了。”

纸上有一处褪色的染记。沈晚棠将它平放在桌边，孙桂娘原本闭着眼，却在翻身时看了过来。

她盯住那一小块颜色，嘴唇动了动。

“灰仓。”

沈晚棠没有立即凑近。

“你认得这处记号？”

孙桂娘脸色忽然变了，将小鞋藏进被里，反复摇头。

“别往里走……灰仓，别往里走。”

罗嫂轻声哄她躺好。沈晚棠停住询问，只记下原话与纸包来处。那不是完整证词，甚至不能确认指的是哪一天。

但灰仓值得去查。

不多时，去核货棚的伙计回来找谢七，又带来一句话。

“许仲德的人，已经在灰仓门外等沈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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