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贵人也得排队

第三日上午，河埠多了一张窄桌。

桌旁是钱鹤年的临时诊处。沈晚棠将登记回执挂在能看见的地方，药箱由人搬来，自己只坐着问诊，过一段时辰便须回旧屋休息。

她正在协助钱先生给一个老病人复核手臂麻痛，身前忽然落下一锭银子。

“沈娘子，劳烦挪个时候。”

来人穿石青衣袍，腰间玉坠随着步子轻晃。他笑起来很招眼，往桌边一靠，像与她认识许久。

“我的贵客等着，先随我去一趟。”

沈晚棠没有碰银子。

“什么症状？”

“腹痛。”

“能走么？神志如何？有没有吐血、昏倒，或疼得越来越厉害？”

那人笑意略收，回头朝栈桥看去：“能答话，方才还骂我走得慢。没听说吐血。从昨日疼到现在。”

“人在哪？”

“棚子底下。跟我过来时自己走的。”

她请钱鹤年先去看是否危急，自己继续问完老人的夜间疼痛与活动变化。钱大夫很快回来，说明那人眼下能坐、能交谈，暂未见必须立即抢救的征象，但需尽快细查。

沈晚棠向石青衣袍的年轻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这位问完，就轮到他。若有变化，立刻叫我。”

“银子都摆到这里了，也不能通融？”

“银子不能替我问诊。”

老人不安地往旁边挪，她将记录移回眼前，温声道：“您方才说，夜里不是一直麻，是翻身压着才重。再说清些。”

那年轻人低头瞧了瞧银锭，到底把它收回去。

待老人复核完，他亲自将棚下的人扶过来。所谓贵客，是个袖口磨白的船工，腰间还挂着收缆绳的木钩。

“我姓谢，排行七。”年轻人坐到旁边，“这位邓成，帮我运药的。船误了时候，我也得挨骂。”

“她能看吗？”邓成忍着腹痛，向钱大夫问。

钱鹤年道：“我在旁边复核。你先说。”

邓成才看向沈晚棠。

“就是吃坏了肚子，劳烦给点止痛药。我还得上船。”

“什么时候开始，疼在哪处？”

她没顺着“吃坏了”便开药，问过疼痛的变化、呕吐与排便，又请钱大夫进一步查体，确认眼下有没有必须急转的危险。

邓成开始答得急，说到后来，才放慢下来。

昨日午后先是绞痛，入夜跑了几趟茅房，今早上船时腿软。他怕丢了这趟工钱，一直没说。

“同船的还有人这样吗？”

“有两个，说受凉了。都还能做事。”

“吃的同一锅饭？”

“饭不一样。我带饼，他们在岸上买的。”

沈晚棠抬眼：“喝水呢？”

邓成想了想：“船舱一只大桶，谁渴谁舀。”

谢七方才的闲散神情渐渐收了。他起身叫来船上的另一人核对，又问那只水桶怎么放的。桶口敞着，舀水的瓢有时就搁在湿脏的舱板上。

“先别再用那桶水。”沈晚棠道，“几个人有相似症状，得把饮食和船上环境都查清。眼下还不能只凭一只桶，就认定病因。”

她与钱鹤年商议后，安排邓成留在诊处观察，恢复进水与休息，按评估使用所需药物。不能因赶一趟船，就掩住正在变重的症状。

“若疼痛加重、发热不退，或喝不进水，不等约好的复诊，立刻来。需要转诊时，你不能再上船硬撑。”

邓成看向谢七。

谢七先问船上能否换手，确认有人接替，才道：“今日你歇着，这趟应得的工钱按原约给。另两人也过来让钱先生看看。”

邓成紧绷的肩膀终于落下去一点。

沈晚棠看了谢七一眼。这人至少知道，该把病人的担忧实际解决。

稍后她移到临时棚下坐着观察，谢七叫人送来干净饮水，又安排了一辆小车，若需要转诊，随时能走。

他在她旁边蹲下，指着收费牌笑问：“我方才若说自己也病了，能不能坐前些？”

“哪里不舒服？”

“你当真问？”

她已经翻到一张空纸。

谢七举起双手：“没有。闲话，别记我。”

她把纸合回去，问车从哪里借来、搬送按什么价。他怔了一下，报出十文，又补充若没用来转诊，只计已经做完的短途搬送。

“记上。以后找船，也先报船程、价钱和能做什么。”

“原来你是要用我。”

“你熟船路，又能把人和车安排妥。这样的本事，当然可以谈合作。”

谢七的笑忽然停了半拍。

河埠上有人朝他招手，他仍蹲在那里，过了片刻才答：“成。明码谈。”

观察一段时间后，邓成能饮水，没再出现新的明显恶化，腹痛也较来时缓和。她把变化写进病案，复诊仍定在次日，不因眼下缓解便说已经好了。

【邓成病案首次改善暂结四点。随访确认后再结四点，合计八点，同一病案不重复计满。本次结果仍需持续观察】

小九的提示很短，她看完便收起记录册。

邓成问清费用，从布袋里数出铜钱。谢七要代垫，他摇头，说工钱没扣，自己能付。

首诊与当日药物、照护合计二百四十文，逐项核过，钱当场付清。

沈晚棠从中结给钱先生五十文药材与协作耗用，再付谢七十文实际搬送费。

余下一百八十文。

她把这笔净余写在经营账第一页，指尖压着纸角，许久没松。

原主留给她的并非一副只能等待别人施舍的身体。那些药具、记忆和识药的本事，也会与她一起，慢慢换回生活。

“笑什么？”谢七问。

她这才发觉自己唇角动了一下。

“今日挣到钱了。”

只有一百八十文，能用在哪处还得仔细算。但这一笔，已经在她手里。

回旧屋前，她补记邓成的船名与常走的线路，便于复诊时找到人。

“你这几日都在青溪？”

“前几日运过一趟药，过两天还要往江宁去。”

邓成报出交货时辰，想到什么，又看了看登记册上的姓氏。

“沈娘子，你方才托钱先生问的，叫安安的孩子，是个小姑娘？”

笔尖突然停住。

“三岁。”她道。

“三日前，我在交货的地方见过一个。有人这么喊她，小小一团，抓着个布袋不肯撒手。我没见过她爹娘，不敢说准。”

沈晚棠没有立即起身。她将那一页抚平，怕自己的手抖，把刚记的船名弄花。

不能只凭同一个名字认人。

她抬头看着邓成，声音低，却清楚。

“是哪一条船，哪一处交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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