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联盟双证

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威尔城王宫的上空，凉风穿过回廊立柱，卷起庭院里枯萎的花瓣，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笼罩整座王城。所有人原本都以为，将女王从侯爵的圈套里救出，这场搅动桑德兰的叛乱风波便会尘埃落定，可局势远比想象中更加棘手。

桑德兰境内一众激进贵族早已暗中抱团，尽数站在了侯爵一边。不知是谁提前送出消息，分散在各地的男爵、子爵陆续集结，领着自家训练多年的私兵向威尔城靠拢，城外连绵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刀枪甲胄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冷光，兵锋直指王城。

王宫寝殿之内，刚刚脱险的女王经受了连日密谋与背叛的巨大冲击，心神耗竭，回到寝宫后便体力不支，陷入沉沉昏迷，呼吸微弱。大主教当机立断，安排赫尔艾希留在内室寸步不离贴身照料，同时嘱托小枫与璎珞守在寝殿门外，一同看护，严防外人靠近。

没过多久，长廊尽头传来细碎的裙裾摩擦声，女仆长带着一队女仆快步走来，打算按惯例进入寝殿伺候女王起居。小枫上前一步，横臂拦在殿门之前，脊背绷直，眼神冷静锐利。

“先前吉尔已经坦白，女仆队伍里面藏着侯爵安插的内应。在没有查清内奸是谁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踏入这间房间。”

女仆长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仆们。一众女仆面面相觑，有人眼底满是惊愕，有人慌乱地攥紧衣角，不安地打量身旁朝夕相处的同伴，谁都不知道，藏在人群里的叛徒究竟是谁。紧张的沉默在女仆之间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王宫另一侧的校场入口，格拉西亚提着长剑，指挥士兵将昨夜抓获的叛乱守卫押送到将军面前。等交接完毕，将军便和格拉西亚汇合，与几名闻讯赶来、立场未定的爵爷并肩，踏着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砖走入王宫大殿。

大殿穹顶高耸，彩绘琉璃滤下朦胧微光，长桌两侧，大主教、总理大臣、侯爵、雷澈和小艺早已等候在此，一场关乎桑德兰王权归属的清算，即将拉开序幕。

侯爵立在殿中，微微抬着下巴，眉宇间还残留着不甘与傲慢，语气倨傲：“眼下全城动荡不安，群龙无首，必须有人稳住大局。大主教，这是桑德兰的内政，你不该插手政事。我的登基流程几乎全部走完，只要女王苏醒，我便可正式继位，执掌王国。”

大主教双手负在身后，花白的眉毛紧紧皱起，声线沉稳厚重，沉声反驳：“你勾结外来势力策划叛乱，算计女王与公主，险些令整个桑德兰陷入战火蒙羞，你根本没有资格谈论登基二字。”

话音刚落，殿内几名站队侯爵的爵爷立刻高声附和，声浪在大殿里回荡。他们振振有词，声称继位仪式流程已经推进大半，女王昏迷无法理政，按照旧例理应由侯爵代为掌控国政；大主教口中的谋逆指控，没有铁证，孰是孰非尚且难下定论。

“等一下。”

清亮的女声自殿门方向响起，赫尔艾希缓步走入大殿，公主的裙摆扫过地面，她目光坚定，打算以公主身份临时代行女王职权，稳住摇摇欲坠的局势。

就在这一刻，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吉尔大步闯了进来。先前城外几位爵爷带兵压境，按照事先约定，小枫的队友已经将他释放。吉尔扫过大殿内众人紧绷的神色，嘴角扬起洋洋得意的笑：“我父亲所有手续全都合乎规制！就算中间有一点小差错，又和登基大典的流程有什么关系？”

他话锋一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带着几分嘴欠的笑意继续说道：“除非 —— 除非有十三国联盟至少两名成员国代表在场监督，才可以指定代理人接管权力。可去哪里找联盟代表？联盟代表身上，都佩戴象征身份的专属项链。”

雷澈淡淡一笑，从容抬起右手。一条样式古朴的项链静静躺在他掌心，那是玛斯塔帝国的代表信物，嵌在链身中央的宝珠缓缓亮起温润的光华，和高台王座之上镶嵌的宝石遥遥共鸣，一圈柔和的光晕在宝珠周围荡漾开来。

这件信物自带的共鸣之力是无法伪造的铁证，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这条规则，本就是吉尔亲口说出，此刻再也无从抵赖。

吉尔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他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看着平平无奇的少年，竟然手握足以左右联盟条例的信物。

他喉结滚动两下，慌忙挣扎：“这…… 仅有一人，这条条例依旧无法生效！必须两名代表才行！”

话音未落，站在一旁的小艺忽然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贴身藏在衣料内侧的东西正在持续发烫，一点点透出光亮。她抬手轻轻拉开衣领，藏在内侧的项链显露出来，链上宝石同样亮起微光，同步和王座宝石、雷澈手中项链的宝珠共振，层层涟漪般的柔光在空气里散开。

小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轻轻眨了眨眼，轻声自语：“原来我也带着这个。” 她伸手将项链取下，举到众人眼前，宝石的光芒映亮了她的眉眼。

“哇哦，这是……” 站在一侧的总理大臣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串项链，失声惊叹。他常年处理各国邦交文书，一眼认出这件信物，那正是代表梅埃罗帝国的联盟项链。谁也没有料到，这件价值连城、象征一国话语权的信物，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年轻女孩身上。

吉尔僵硬地转头望去，瞳孔猛地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他一直把小艺当成跟着队伍到处游历的普通冒险者，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可眼前的景象，狠狠击碎了他所有的轻视。

“不会吧，你…… 究竟是什么人？”

小艺浅浅微笑，从容不迫地自我介绍：“艺・琳蒂斯，一位路过的梅埃罗帝国的公主哦。”

雷澈也随之微微颔首，平静自报身份：“雷澈・坎贝尔，玛斯塔帝国二皇子。”

两人同为十三国联盟成员国代表同时在场，刚好满足条例要求。有他们二人见证背书，赫尔艾希拥有合法资格，临时代行女王权力。

几名依附侯爵的爵爷依旧不甘心，攥紧腰间剑柄高声叫嚷。他们城外握有重兵，不甘心就这样听从一群年轻人的号令。

小艺眼底的笑意褪去，冷声回怼：“信不信，现在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侯爵心底猛地一慌。他亲眼见过小艺出手时毁天灭地的法术威力，连忙伸手拉住身旁情绪激动的贵族。那几位爵爷脸色唰地一白，后颈泛起寒意，下意识后退半步。

“别别别，千万不要激怒她。” 侯爵压低声音急声劝阻，“一旦惹她动怒，说不定不用等到外交审判，一发火陨就能把我们全都留在这里。”

大主教在一旁慢悠悠开口调侃，语气听似温和，却带着分量：“诸位爵爷不必担心，真到那时，老夫也会出手阻拦。”

赫尔艾希上前一步，立于大殿正中，清亮却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堂，当众宣读判决：侯爵勾结非法佣兵团，在比武大会期间暗中作乱，吉尔已经亲口供述，侯爵是主谋；除此之外，侯爵还和神秘的 “先生” 私下定下协议，打算将桑德兰改造为对方的军事前哨据点，人证物证俱全，谋逆罪名成立。

侯爵僵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他距离那至高王座只差一步，到头来，竟然栽在自己儿子嘴上没把门的泄密里。万般不甘、悔恨与绝望一同翻涌上来，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垂着头认罪。

赫尔艾希继续下令，勒令其余依附侯爵的爵爷，立刻带领城外私兵撤出威尔城，此番从宽处置，暂不追究众人罪责。

第二日，女王的身体渐渐痊愈，在偏殿之内接见小枫、政胜、璎珞、修格、艾克赛鲁、格拉西亚、伊东，向众人致谢。若不是这群人冒死潜入危机四伏的王宫，她与赫尔艾希恐怕早已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女王目光落向小枫，语气柔和开口问道，是否还需要天山雪莲，她可以破例从王室药库取出相赠。

小枫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平静：苏清瑶那边已经另寻替代药材，雪莲如今已经不再是必需品。“多谢女王好意，我们不需要了。”

女王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她一直想好好答谢这群救了王国的年轻人，随即抬手取出一枚温润莹白的宝珠，递到小枫掌心。宝珠入手微凉，内里仿佛有流光缓缓游动。

“收下它吧。这颗星溯宝珠，未来或许能在你身陷绝境的关键时刻，帮到你。”

女王轻轻叹了口气，坦言自己早就察觉到侯爵一直在暗中与那位神秘的 “先生” 往来密切，王宫之中，也早就潜伏着侯爵安插的眼线。这场叛乱，侯爵不过是台前棋子，整件事背后真正的主事人，正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先生”。

其余参与营救的人，也各自得到了王室相应的封赏。唯独璎珞的心愿简单直白，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女王：“别的赏赐我都不要，我只想好好吃一顿大餐。”

女王闻言一笑，欣然应允，当晚便安排宴席，和七人一同赴宴共进晚餐。长桌上摆满桑德兰特色佳肴，烛火摇曳，笑语冲淡了连日紧绷的危机感。

晚餐散去，夜色已经很深，政胜与璎珞打算连夜动身离开威尔城。众人来到城门口，晚风裹挟着城外草木的气息，城门火炬噼啪燃烧，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大家互相挥手道别，约定往后江湖有缘，再度相会。

数日之后，威尔城的风波慢慢平息，城内恢复往日秩序。小枫定下行程，准备动身前往天山。出发前夜，小队剩下的伙伴相约在城内一间暖光酒馆相聚。酒馆里弥漫着麦酒醇厚的香气，原木桌面带着长年摩擦的包浆，邻桌冒险者低声闲谈，炉火噼啪跳动，驱散秋夜的凉意。格拉西亚与伊东另有军务要处理，没能赶来赴约。

修格与艾克赛鲁不拘小节，直接端起酒坛大口豪饮，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颌滴落，洒在桌面。两人笑着你一言我一语，回顾一路闯下水道、潜入王宫、直面侯爵党羽的重重凶险，说起惊险处还忍不住拍着桌子感慨。

酒过几巡，杯盏轻碰。小枫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雷澈，心底藏着许久的疑惑终于问出口：“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察觉到小艺身份不一般了？”

雷澈指尖轻轻晃动杯中酒液，酒面漾开细碎波纹，他淡淡一笑：“我和小艺都来自东边大陆，说话习惯、处事方式都带着很明显的地域特征。再加上她那一头亮眼的金发，特征太过突出，我很早就有所猜想，只是没有点破。”

小枫愣在原地，心底恍然，一股复杂滋味漫上来。原来身边不少人早就看透大半，唯独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别人都站在更高处考量全局，唯独自己此前只顾盯着眼前一场场战斗。过往画面接连在脑海闪过：小艺层出不穷、威力惊人的法术，无论何等险境都从容淡定的模样，还有她时常神出鬼没、来去自由的行踪。早该察觉到，她绝不是一名普通冒险者。他抬眼悄悄瞥了身旁雷澈一眼，心中暗道：这位同样深藏不露，皇子身份一直藏到最后一刻。

席间笑语起落，离别淡淡的愁绪，夹杂着一路冒险滚烫的回忆，在酒香里缓缓流淌。

聚会散场，夜色更深。小枫回到暂住的小院，蹲在廊下仔细清点、捆扎行囊，武器、药剂、女王赠予的宝珠一一稳妥收好。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爱丽卡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他。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藏不住的不舍，睫毛微微颤动：“一定要走吗？”

小枫停下动作，抬眼望向她，目光坚定：“我要前往天山。我的身世谜团，还有冰狼，所有缠绕我的事情，都要在那里做一个了断。”

爱丽卡抿了抿唇，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抬眸认真望着他：“那我们定下约定。我等你三年，三年之后，你一定要回到桑德兰，回到我们原来的家。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在一起生活。”

小枫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期盼，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嗯。”

他伸手将爱丽卡揽入怀中，两人紧紧相拥，而后轻轻相吻。晚风穿过院墙，吹动檐角的铜铃，细碎铃声漫开，将这份沉甸甸的约定，牢牢刻在彼此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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