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竹舍受命，结伴寻药

距离桑德兰威尔城的侯爵叛乱落幕，转眼两年光阴逝去。

南方的风常年漫过这片连绵竹海，青绿的竹梢随着风势起伏翻涌，如同无边无际的碧色浪潮。晨雾常常在清晨萦绕在竹枝之间，等到日头升高，薄雾才慢慢消散，只留下竹叶湿润的清香气。小枫告别了昔日小队，远赴辉煌国，来赴那场和自己、和冰狼定下的天山之约。

从桑德兰到辉煌，地图上看着仿佛可以径直横穿西南，可两国边界横亘着一道裂谷深渊，崖壁陡峭乱石丛生，狂风常年在峡谷内呼啸，是一道天然的阻隔。辉煌国整体地势高高隆起，如同坐落在大陆的高台之上，西边诸国想要陆路通行，处处是险阻，寻常商队根本不敢贸然穿行。

好在大陆之上早有飞空艇往来通商。飞空艇无法直航桑德兰至辉煌，只能从桑德兰港口出发，借道南海联盟的海域，换乘海船，最后在辉煌国东南角的青石码头靠岸。

小枫此行目标自始至终清晰坚定：深入天山腹地，挖出掩埋在血脉里的身世秘密，找到那一头被神秘幕后之人 “先生” 操控的冰狼。

两年的竹海苦修磨掉了他身上昔日漂泊盗贼的浮躁莽撞，刀法、潜行、预判、搏杀日夜打磨，他顺利完成转职，踏上刺客之路。距离他和爱丽卡许下的三年归乡之约，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年光阴。

这天晨练刚结束，滚烫的汗水浸透他内层衣衫，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进泥土。他收了双短刀，将兵器擦拭干净收入刀鞘，正要离开竹舍，出门替师父采买酒肉。

刚踏着铺满细碎竹屑的小径走出竹林，前方路口一道清雅身影静静立着。是苏清瑶。

她是药王谷门人，这段时日就在附近的村落驻留行医问诊。宽大的木制药箱背在身后，箱身被草药汁水浸出淡淡的褐痕，浅青色的衣摆边角沾着几片还带着晨露的草药碎叶，指尖还残留着草药的淡香。

“你要出门？” 苏清瑶率先开口，声线温和轻柔，像穿过竹林的微风。她目光从容扫过小枫一身深灰劲装，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肩颈与小臂上，一眼便能看出方才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刺杀训练，额角挂着一层尚未干透的薄汗，皮肤还泛着运动后的热意。

小枫回头望了一眼藏在竹海深处，只露出半截竹檐的竹舍，轻轻点头：“师父吩咐，出门跑腿，下山去村落买些酒肉。”

苏清瑶目光落在他紧绷酸胀的肩臂，眉眼微柔：“一边日复一日苦修，一边还要打理杂活跑腿，倒是辛苦你了。” 她说着抬手，从药箱侧边的布袋里取出一方粗麻布小包，递到小枫面前，“方才远远看着你收刀，肩颈淤肿明显。这是我配的药草包，晚上烧热水，把药包放进去热敷，能化开训练积攒下来的酸胀淤堵。”

小枫微微一怔，伸手接过药包，粗糙麻布的触感蹭过指尖：“多谢。”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我在村里行医，这类外敷的药包配得很多。” 苏清瑶抬眼望向四周层层叠叠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这片竹海潮气太重，常年在此挥刀练武，湿气容易钻进筋骨，日积月累，会落下难以根除的暗伤。你平日里要多留心自己身体的信号。”

“能被奎托斯师父收留，得一处安静地方打磨技艺，我已经十分知足。这点辛苦算不上什么。” 小枫语气平静，小心翼翼把药包收进腰间皮质布袋里。

苏清瑶视线往下移，落在他手掌上，新旧交错的薄茧一层叠着一层，不少地方干裂发白，有的裂口刚刚结痂。她轻轻叹了口气：“每日反复挥刀，手上的伤口总是愈合、撕裂，反反复复。我这里还有一罐润肤生肌的药膏。”

说着她屈膝下蹲，示意小枫也停下。

“你先别急着走，方才训练后肌肉紧绷发硬，我给你涂些舒缓药膏。”

小枫愣了愣，依言停下脚步。

苏清瑶蹲在他身前，把药箱搁在脚边的草地上，打开箱盖，取出一只圆滚滚的浅陶小罐。拇指按住罐底轻轻一挤，乳白细腻的膏体从罐口缓缓涌出来，带着淡淡的薄荷与草药清香。她指尖沾起一点药膏，先落在小枫小臂外侧结实的肌肉上，指腹轻轻打圈揉开。温热细腻的膏体接触皮肤，暖意顺着肌理慢慢渗进去，原本紧绷发僵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个药膏是药王谷里常用的养肌膏，” 苏清瑶一边缓慢画圈涂抹，声音轻轻的，“剧烈修行之后涂抹，能够加速肌肉恢复，缓解劳损酸痛，还能减少肌肉淤伤。我给你手臂和小腿都涂上。”

她的动作很稳，指尖力度适中，顺着肌肉纹理慢慢揉按，没有半分逾矩。接着又弯腰，把药膏匀开在小枫小腿外侧，一圈一圈仔细抹匀。暖意顺着皮肤不断往里钻，方才挥刀千百次积攒下来的酸胀疲惫，像是被这股暖意慢慢化开。

小枫垂眸看着她低头认真上药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他常年独自苦修，受伤、酸痛都是自己咬牙扛下，很少有人这样细致留意他身体的疲惫。他低声道：“涂上去暖暖的，舒服很多。麻烦你了。”

“行医本就是这样，能帮上忙就好。” 苏清瑶收好陶罐，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往后训练完要是浑身发僵酸痛，路过村子，随时可以来找我。”

“好。”

两人又闲谈两句，就此道别。小枫独自沿着蜿蜒山道，朝着山下村落走去。

山脚下村落的肉铺酒馆，伙计早就和他相熟，看见他进门，熟络地扬起声音招呼：“还是老样子？卤好的肋肉，再加一坛陈酿？”

“嗯，照之前那样。” 小枫应声。

“好嘞！稍等片刻！”

伙计手脚麻利，很快把卤肉用清香粽叶层层包裹，外面垫上厚油纸隔绝油脂，又搬来封着泥口的酒坛，一并交到小枫手里。

小枫一手提酒，一手拎着卤肉，转身踏上回竹舍的山路。

竹舍静卧在竹海深处，四面被挺拔翠竹环抱，青灰色的青苔沿着木檐底部蔓延，屋前一方青石桌，上面摊着晾晒待燃的干竹枝。一缕淡青色烟气从屋内陶炉袅袅升起，茶香混着竹木独有的清苦气息，在湿润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小枫抬手，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悠长轻缓的吱呀。竹窗切割开日光，碎金般的光斑落在屋内的木地板上。奎托斯坐在木凳上，脊背微微佝偻，右手下意识按住腰侧旧伤，肩膀缓慢转动，骨关节发出细碎沉闷的咔咔声响。他抬手揉着眉心，沟壑爬满苍老的面庞，鬓边白发在斑驳光影里格外显眼。而苏清瑶已经坐在他对面，药箱安放在脚边，安静听着奎托斯说话。

奎托斯抬眼看见小枫归来，淡淡颔首：“回来了。”

小枫走上前，将酒坛与粽叶包裹的卤肉轻轻放在木桌一角。心底掠过一丝意外，原来方才分开不久，苏清瑶已经先一步来到竹舍和师父叙话。他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奎托斯目光重新落回苏清瑶身上，抬手缓慢捶打自己的大腿，年迈躯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滞涩沉重。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年纪越来越大，早年搏杀留下的旧伤堆积一身，气血虚浮不稳。每逢阴雨天气，浑身筋骨都隐隐作痛。清瑶，你精通百草药理，不知可否为我配一副固本调理的方子？”

苏清瑶端正颔首，神色从容：“自然可以。等下我便为您写下药方。只是方子之中有一味主药‘凝风芝’，我的药箱里已经用完了。想要拿到药材，要么深入西侧云雾山谷采药，要么前往繁华大城的药铺收购。”

奎托斯眉头紧紧蹙起，指尖一下下轻叩木桌，沉吟良久：“这两处路途都不算近。山道乱石密布，荒林遮蔽日光，一路上并不太平。山林里有凶野兽群游荡，偶尔还有流离失所的流民结伙劫掠。只让你一个姑娘独自赶路，太过凶险，我放心不下。”

话音落下，奎托斯转头看向身侧的小枫，神色骤然郑重起来。

小枫心脏轻轻一跳，心底隐隐有了预料。两年寒来暑往的苦修，日夜练刀、潜行、推演生死搏杀，他其实一直在默默等待出师的这一刻。

“正好，你回来了。” 奎托斯慢慢挺直脊背，目光沉沉，仔细打量着小枫，像是在检验一块历经千锤百炼的璞玉，“小枫，两年苦修，你的潜行、搏杀、应变都已经达到出师水准。继续困在这片竹海竹舍，眼界和技艺都很难再有突破，是时候出去闯荡历练了。冒险者承接委托乃是常事，我给你安排第一个正式任务 —— 陪着苏清瑶一同出行，采齐所需药材，护她周全，平安归来。”

小枫微微一怔，视线先转向身侧的苏清瑶，又落回奎托斯脸上，很快收敛心神，躬身郑重应下：“弟子明白，定当护好苏姑娘，保证完成任务。”

他心底清楚，这趟路途，就是他刺客之路正式踏入外界历练的开端。前路未知，危机暗藏，却也是他走出竹海的第一步。

苏清瑶侧过头看向小枫，澄澈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柔和浅笑：“那接下来漫长路途，就要多多麻烦你照应了。”

她心底暗自思索：这名少年刺客根基扎实，身法迅捷，出手果决。有他同行，路上野兽、歹人这类危机，确实能够规避大半。只是不知，他性子是否好相处，往后一路同行，还要慢慢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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