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丁在公锅前揭开腌肉坛,只看了一眼,便又把盖子扣上了。
艾达正带着两名村民挑昨夜洗净的野菜,听见陶盖碰响,问:“坏了?”
“肉还没坏。”马丁把坛盖挪开一点,让她看坛底,“盐水快没了。”
坛里只剩几小块冬日留下的肉。它们原先泡在咸水里,如今露出半截,表面有些发暗。马丁用干净的木勺压了压,肉又浮起来。
“拿出来,今天煮透。”艾达说,“坛子洗净晾干,别再往里添生肉。”
马丁点头,却没有立刻动手。
“这坛吃完,就没多少盐了。”
艾达走到灶旁的木架前,取下那只小陶罐。罐口以麻布扎着,布角系了两道绳结。她解开,向里看了一眼。
罐底铺着一层灰白的盐粒,当中还夹着几颗结硬的小块。
她没有伸手抓,只把陶罐递给马丁。
马丁掂了掂,脸色比刚才更沉。
去年秋天,村里还能从旧仓里翻出一点盐,省着掺进汤里。冬日猎队带回的鹿肉也用掉一些。后来路上断了商队,众人靠热汤、鲜肉和偶尔晒干的食物熬过寒月,盐罐却始终不见添满。
如今田里的人每日弯腰劳作,北坡挖泥炭的回来,衣领常被汗浸湿。公锅的汤仍薄,菜圃的幼苗还不能割,河滩野菜只能添一把青色。盐不再只是留给肉坛的东西。
“今日先按原来的量下锅。”艾达说,“别为了省,把盐罐藏起来。”
“就怕原来的量也撑不到下回商队来。”
“那便去问,何时有商队来。”
马丁盖上盐罐,去找莉娅。
莉娅正在谷仓门口核昨日河滩采集的木牌。听他说完,先从匣里抽出公锅领用账,又翻出各户交来的存物清单。
“公锅的在这里。各户的盐,只登记了愿意拿出来换用的那部分。”她用指尖停在一行字上,“米娅家有半小包,是给她母亲病时留的,不能算进去。”
“我也没说要动她家的。”
“所以先说清。”莉娅抬头看他,“若叫人听见‘查盐’,又会以为要搜各家的罐子。”
马丁抓了抓头发。
“那怎么问?”
“告诉大家公锅还剩多少,问谁知道镇上最近有盐商。愿意拿盐来换公锅粮的,也另谈,不强收。”
罗兰进门时,莉娅正把公锅盐数誊到木板上。他看过账,问:“还能用几日?”
“若每天都照昨日的量用,撑不到十日。”马丁说,“腌肉和艾达的伤口清洗都不能从这只罐里再扣。”
艾达随后进来,听见后半句,纠正道:“伤口不能拿粗盐直接撒。干净水更要紧。我留盐,是为了必要时配洗液,也为了病人能喝进一点有味道的汤。别把什么都记成‘药用’,好像进了我的屋就不必核账。”
莉娅把笔尖挪回去,在“艾达留用”旁添了用途。
罗兰望着盐罐。
“南路多久没来车了?”
“从播种前算起,有十几日。”马丁说,“前天加文在旧路看见车辙,像是往镇上去的。”
加文恰好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截泥草。
“往镇上。”他说,“两辆车,不是运木头的。车辙深浅不一样,后车装得更重。”
“能追上吗?”
“若今日出发,傍晚前到岔路,未必遇得到。车也可能已经进镇。”
罗兰没有立刻安排人出去。
赫伯特留下的缓期正在缩短,维克多要的泥炭尚差八筐,道路劳役的旧证也没找齐。去镇上一趟要占用人手,还得拿出东西换盐。灰鸦村没有一袋可以随手卖掉的余粮。
“先问路上的人。”他说,“若商队还在附近,让他们来村口看货。若已经走远,我们再派人去镇上。”
加文点头,带了两个人出村探路。
午前,北坡的人先回来了。
塞德里克肩上搭着湿麻绳,靴底带着黑泥。他们昨夜把新挖的泥炭翻了一遍,早晨又去检查坡边裂口。干料仍凑不齐维克多要的数,另有两筐必须摊开再晒。
“这些今日不算交货。”莉娅照例在账上注明。
塞德里克看见盐罐旁新挂出的木板,读了一遍。
“要去买盐?”
“先问价。”罗兰说。
“价不会好。”塞德里克道,“南边几处村子雪后也缺盐。商队从镇上出来,未必肯进这种路。”
“你怎么知道?”
“冬前替人护过货。”他抖掉绳上的泥,“有人走到半途才卖,不是嫌路远,是知道你没别处买。”
午后,加文带回消息:两辆车果然停在南岔路旁,领头的商人姓费恩。车上有粗盐、针线和几卷布,正打算往西去。加文说灰鸦村需要盐,对方答应绕到村口,但先要看他们拿什么换。
消息很快传开了。
有人把破皮袄翻出来,想问能不能卖;有人去看自家晒着的兽皮,发现边缘还未干透。诺尔听见“盐商”,跑到公锅旁问马丁,商人会不会带糖。
“盐都未必换得起。”马丁说,“还惦记糖。”
诺尔不说话了,转而去看盐罐。
日头偏西时,两辆车出现在村南。
前车套着一匹瘦马,后车由两头驴拉着。车上盖着油布,四角压着木条。费恩约莫四十来岁,胡子修得整齐,靴子却沾满路泥。他下车后先看了眼村口的尖桩,再看向旧墙边的裂钟。
“灰鸦领?”他问。
“是。”罗兰迎上去,“货在车上?”
“货在。”费恩扶着车辕,“价也在嘴上。先说好,我不赊。”
罗兰没有请他立刻卸车。
“先看秤,再看盐。”
费恩看了他一眼,笑道:“领主大人连这点盐也要亲自称?”
“村里要一起用。”
费恩招呼伙计揭开油布。
布下摆着几个厚布袋,袋口用蜡绳扎紧。他解开其中一只,露出粗白的盐粒,颜色不算匀,夹着些灰色的小块。莉娅拿来干净的木碗,费恩倒了一勺进去。
艾达捏起几粒,在指间碾开,又闻了闻。
“有泥砂。”她说。
“粗盐。”费恩答得坦然,“要细盐,价还得往上走。”
“盐不能拿湿砂凑重量。”马丁说。
“你们可以当面筛。”费恩拍拍布袋,“我不拦。”
莉娅已经把公秤搬来,托马斯拿着村里备的砝码,一边调平,一边问商队的秤如何校过。费恩的伙计也抬来一杆自己的秤,两个秤砣放在桌上,看着一般大小。
费恩的笑意淡了些。
“你们是买盐,还是查税?”
“先知道买到多少。”罗兰说。
费恩没再催。他让伙计把样盐装回小碗,报出价钱。
这个数一出口,马丁先皱了眉。
按他开的价,公锅若想买够接下来一段日子的盐,就得交出去几张冬猎留下的好皮。那是加文原本打算拿来换箭头铁料和缝衣针的。
“比冬前贵了一半还不止。”马丁说。
“冬前的路上没有这么多断粮的村子。”费恩回答,“我从南边过来,每到一处,都有人问盐。你们若不买,我往西走也能卖。”
塞德里克站在人群后面,低声对罗兰说:“我说过。”
罗兰没有看他,只问费恩:“皮货收吗?”
“看货。受潮的不要,边缘破太多的折价。”
加文把村里准备拿来交换的皮一张张摊在干木板上。鹿皮两张,兔皮若干,还有一张冬日猎得的狐皮,毛色不错,边沿却有一道旧裂。
费恩蹲下翻看,给的价比马丁预想的低。
“这张狐皮,裂得太长。”
“裂口能缝。”布兰从旁边说。
“你能缝好,城里买皮的人也看得出缝过。”
双方为这张皮争了好一阵。
诺尔和米娅站在谷仓门边,离得不近,却看得见大人们一次次把皮翻过来,捏着边角细看。米娅悄声问:“狐皮能换多少盐?”
诺尔摇头。
他只知道从前打到猎物,肉进锅,皮挂起来,等干了便像一件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如今那张皮铺在桌上,正一点点变成他们碗里的味道。
费恩最后又看了几只木碗和托马斯做的木柄。
“这些也能收,但我车装不下许多。况且镇上做木器的人不少。”
托马斯没有争。他把一个木柄递过去,叫费恩试着握。
费恩掂了掂,指腹沿木柄摸到接榫的地方。
“做得结实。”他说,“可我不是来替你们销整车木器的。”
“也没叫你收整车。”托马斯把木柄拿回来,“问价而已。”
皮货的数算定后,仍买不够马丁原想买的盐。
围在旧墙旁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把狐皮也添上。”
“添上,箭头怎么办?”
“先让锅里有盐,箭头往后放。”
“往后放到野猪再进田?”
有人提议从各户收一点旧铜器,有人说布兰修好的铁器能卖几件。布兰立刻摇头:“犁头、锄刃都在用。今天拆了换盐,明日谁下地?”
费恩靠着车,既不催,也不让价。
他看得出村里是真缺盐。越缺,越容易有人自己替他把价抬上去。
莉娅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分出两栏:一栏写已确认可交换的皮货和木器,一栏写村里必须留用的工具与物资。
“先别把不能卖的东西拿来喊价。”她说,“说多了,像仓里真有那么多。”
老妇人站在旁边,点点头:“把已经许给维克多的泥炭也划掉。那不是能拿去换盐的。”
费恩听见“维克多”三个字,抬眼问:“你们还有别的买卖?”
“有尚未交清的契约。”罗兰说,“所以不能用同一筐泥炭许两个人。”
费恩没接话。
他先前看这村子穷,倒没想到穷到这个地步,还坚持把不能卖的东西一项项划出来。
艾达却在此时开口:“盐我们要买,但不必一次买到能腌一冬的肉。”
马丁转头:“若他下次不来呢?”
“鲜食的东西,能煮的先煮,能晒的先晒。”艾达说,“我们眼下缺的是公锅每日要用的盐。为买够一个想象中的数,把做箭头和修农具的皮货全换出去,也不是活法。”
“可盐价还会涨。”
“也可能涨。”艾达说,“但今天我们有多少能换的,账上摆着。”
罗兰望向她:“你定一个不能再少的量。”
艾达看过公锅账,又问马丁近日开锅的人数和预计用量。莉娅在木板边替他们试算。病屋需要单独留一小份;公锅按日发放,不给任何人许诺“吃盐不限”。各户自己的盐不纳入公锅账,也不从公锅借出去腌肉。
算完后,艾达报出一个数。
比马丁想买的少,却能让公锅撑过眼前这一段,并留一点应急。
罗兰转向费恩:“就买这些。皮货按刚才验过的价抵,不动农具。若不够,我们再添那几件木器。”
费恩眉梢动了动。
“量少了,单价不能按大袋算。”
“你刚才报的是一袋一袋分称的价。”莉娅说,“我记着。”
她举起木板,费恩瞥了一眼,没有否认。
“那就照这个价。”他说,“但盐袋和筛出的砂不算在盐重里。”
“本来就不该算。”马丁说。
两只秤摆到一起,先用同一件砝码试过。费恩的秤比公秤略偏,偏得不多,若没有并排看,很难说准。费恩叫伙计重新挪了秤纽,倒也没有硬争。
盐倒入筛中,细粒落在干净的麻布上,较大的泥砂和结块留在上头。结块里有些仍是盐,艾达让人分开敲碎再筛;真正的砂粒挑出,不算重量。
直到太阳贴近屋顶,他们才把买定的盐称完。
马丁将盐分进两只陶罐,莉娅封口,留下一罐在公锅,一罐锁进谷仓,轮用时再开。封绳上各有经手人和核账人的木刻记号。
费恩看着他们忙完,才把皮货卷起来。
“你们买这么点,却验得像买了一车。”
“若买一车,得验更久。”罗兰说。
费恩笑了一声,不知是觉得有趣,还是觉得麻烦。
临上车,他又问:“往西那条路能走吗?”
加文指给他看村外绕开石沟的小径:“大车走这里,别压近河滩。上游的沙看着硬,底下会陷。”
费恩向加文道了谢,忽然回头对罗兰说:“你们这边若有干净的狐皮,下一趟我可以再看看。”
“下一趟几时?”
“说不准。盐这东西,哪里有人出得起价,我就往哪里走。”
车轮碾过村口的硬土,缓缓向西。
村民仍站在旧墙旁,没人觉得这场买卖占了便宜。
几张好皮没了,换来的盐只装满两只不大的陶罐。若是从前,谁都不会为了几把盐兴师动众地搬秤、验砂、记账。如今每个经手的人却都知道,那些灰白颗粒在村里能撑几日,便比一张狐皮值钱几日。
“盐比粮还贵。”马丁抱着陶罐说。
罗兰看向公锅旁那盆刚洗好的野菜。
“贵不贵,要看手里有什么、急着要什么。”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桩买卖,马丁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粮贵,他们没有粮;盐贵,他们没有盐。青苗已经长在田里,能不能变成仓中的麦粒,谁也不敢保证。
莉娅收起账板,叫住罗兰。
“费恩的价,我记在这里。下次有人来,能对照。”
“把筛出的砂也记上。”
“已经记了。”
莉娅指给他看:购入前的毛重、去袋后的重量、筛后可用的重量,三行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皮货抵价和木器抵价,谁也不能到了明日再把那几张皮当作仍挂在谷仓里。
马丁把盐罐送进公锅时,米娅母亲正在灶边收碗。
她看了一眼陶罐,问:“今晚能放盐?”
“照旧放。”马丁说。
“我以为买来后,头一顿会多放些。”
“艾达不许。”
“她说得对。”
女人把洗净的木碗倒扣在架上,过了一会儿,又道:“我母亲那包盐还在。若病屋急用,可以先拿。”
马丁摇头:“公锅买到了。你家的留着。”
“我只说急用。”
“急用再问,不先记成村里的。”
米娅母亲听见这句,便不再坚持。
入夜前,加文从村外转回来。他没有去送商队,只沿旧路又找了一圈,靴底沾着石沟里的泥。
“找到第二处桩基了。”他说,“还缺刻字的那段。明日再挖。”
罗兰点头。
道路劳役的旧账还悬着,泥炭的契约还悬着。盐商走后,缓期也没有因此多出一天。两只陶罐只能让公锅继续做饭,不能替他们还债。
晚饭的汤里添了昨日河滩认准的野菜。
马丁用木勺从盐罐里取出定好的量,先化在一小碗热汤中,再倒回大锅搅匀。诺尔排队时一直盯着他的手,等碗端到面前,却没有急着喝。
“怎么了?”马丁问。
“我以为今天会更咸。”
“盐按人头和锅数放,不按你看了多久来放。”
后头的人笑了起来。
诺尔端着碗走开,低头喝了一口。汤还是薄,野菜还有一点苦,盐味却在。他把勺子伸到碗底,慢慢舀起最后几片叶。
谷仓里,另一罐盐已封好,陶盖上的麻绳压着两枚木刻记号。
它不够让灰鸦村富起来,也不够叫任何人吃得痛快。可明早开锅时,马丁会照着账取盐;田里和北坡回来的人,仍能喝上一碗有味道的热汤。
罗兰在旧墙下停了一会儿。
风吹得誊写的耕作约定轻轻翻动。旁边新添了盐账和野菜图,纸与木板挤在一起,几乎占满了那面残墙。
它们都不能凭空变出东西。
但有人问起盐去了哪里、皮货为何没了、河边哪种叶子能下锅,总能在这里找到一笔记载,或找到一个负责作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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